第52章 黄雀
十指连心,本应痛不欲生。
可律痴行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痛苦,反而捞起一旁的霜寒剑,自己拄着站了起来,面容沉静。
“阿吟,退后。”
吟欢再怎么担心害怕,事已至此,也不得不选择相信他,便只好依言行事。
庆老怪啧啧道:“老夫一向欣赏有情有义的人,我看呐,这最后一招不如算了。我方才只使出五成毒劲,你快速速运功逼毒,还能活命。”
“不必。”
律痴行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多谢前辈指点,但若不为她争取到婆娑秘典的下落,我又有何资格担得起‘情义’二字。”
庆老怪略微挑眉:“狂妄。”
“不必顾及我这副残躯,最后一招,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律痴行稳声道:“身为习武之人,无人不期待能与发挥出十成功力的毒圣相较量。若能得偿所愿,便是虽死犹荣。”
——他疯了吗?
无论是庆老怪还是吟欢,脑海中都下意识地蹦出这句话。
然而,吟欢下一刻却感觉到了奇怪。
不对。
律痴行根本就不是好战的人,干嘛珍惜什么比试机会,非要豁出命去跟庆老怪打架?
明明也可以想别的办法,从庆老怪的嘴里套取情报,他却偏选了这一种偏激的路子。
他还在指尖藏了饮冰针,难道是想趁其不备、暗算庆老怪?
也不对。
律痴行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屠村都敢理直气壮,他干不出这种在正式比试中暗害对方的事。
那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吟欢迅速整合了已知的信息,头脑飞快地运转,可还是解不出答案。
不过,不清楚律痴行为人的庆老怪就没那么仔细了。
见对方不领情,铁了心地找死,庆老怪也没多废话,直接闪身冲到律痴行的面前,信手接下一片飘落的树叶,只待将律痴行一叶封喉!
吟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说时迟那时快,从不远处的山丘上同时飞来一弯圆轮和一把铁扇,向庆老怪的咽喉飞速地旋割而来!
“什么人?!”
庆老怪骤然大怒。
与此同时,他的叶刃难免偏了方向,避过律痴行的致命处,巨大的破绽顿时暴露于人前。
庆老怪登时脸色一白。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律痴行不仅没有趁火打劫,反而用霜寒挡下了那两道突如其来的袭击,被不知名的内劲震到七窍流血。
庆老怪瞳孔微缩:“你——”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庆老怪就感觉胸口突然传来浅浅的刺痛,体内的金蚕蛊竟迅速窜了出去。
“见谅。”
律痴行的右手指尖冒出一点针尖的反光,蛊虫顺着他指尖的伤口进入身体,“借前辈的剧毒之体一用。”
话音刚落,两名不速之客翩翩然落在地上。
一个是萧思也,另一个……
“岳公子?”
吟欢微微睁大了眼。
律痴行猛然一甩剑锋,将铁扇和圆轮顺势扫向它们来时的路。
“去!”
玄铁折扇旋回了男人的掌心,金属被太阳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乍然闪过吟欢的眼眸。
定睛再看时,岳明峦已然风度翩翩地合扇,“庆前辈有礼。律真人,还有雪姑娘,二位别来无恙啊。”
萧思也站在他身后,凝视着满身满脸血的律痴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
“岳公子,不对,或许我应该叫岳掌柜。”
吟欢只一刹那就看懂了眼前的局势,客气地屈膝一礼,似笑非笑:“操持这样大的一个明月楼,您真是年轻有为呀。”
“我是二十六又不是六十二,这称呼实在像个老头子。”
岳明峦笑吟吟道:“在下无意叨扰庆前辈的清静,只想请前辈给我这两位旧友一条活路,容在下请他们小聚片刻。”
“既是盛情邀请,我等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律痴行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不过……尊驾当真方便么?”
岳明峦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下一刻,吟欢就见他的身形突然踉跄一下。
萧思也瞬间发现了不对劲,立刻为岳明峦号脉。
“融合了九转幻生之毒的金蚕蛊,再加上律痴行的毒血,毒性太杂了,想要解蛊除非他死,否则……我无能为力。”
“哦?”岳明峦饶有兴致,“我连碰都没碰过律真人,莫非这金蚕蛊是长了翅膀,凭空飞来的?”
萧思也顿了顿:“这……”
趁着机会,吟欢立刻跑到律痴行身边,掌心贴在他的胸口,缓缓为他输送内力。
她练的“枯荣”偷师于姚自在,而姚自在的师门昆仑乃是天下名医荟萃之处,其独门心法自有着一定的疗愈效果。
这几年,她正是靠着这种效果,偶尔运功回回气血,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身体彻底垮掉。
如今,吟欢护住律痴行的心脉,一试才发现他的伤比看起来更严重,忍不住低声责骂:
“就知道逞英雄强出头,庆老怪怎么不直接打死你呢,省得你天天惹人家生气!”
律痴行握住她的手,极轻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翻脸如翻书,漠然睨着岳明峦,“尊驾的兵器上,多了一件贫道馈赠的礼物。”
闻言,岳明峦立即反转手里的折扇——
扇骨里夹着一根沾着黑血的饮冰针,在他方才收扇的时候划破了他的皮肤。
想必蛊虫就是在那一刻,顺势通过伤口钻进体内的。
“不愧是律真人,果然如我所料!”
岳明峦仿佛早有预料般,肆意地大笑:“这招引蛇出洞太妙了,一箭双雕啊!”
在庆老怪面前用蛊下/毒,只能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从始至终,律痴行都没指望金蚕蛊能制住那个老毒物。
因为,他根本就只把庆老怪视为给蛊虫淬毒的媒介。
让蛊虫从庆老怪的身体里走一遭,淬炼出剧毒,再移到自己身上,成功建立与蛊的子母关系,最终种入目标体内。
如此一来,就算目标身边有萧思也相助,也是束手无策。
“皓空使,给我杀了他。”
岳明峦虽然在笑着,可眼底格外阴森恐怖。
吟欢挡在了律痴行的身前。
红唇轻轻贴上旱烟杆的翡翠嘴,她微昂下颌,哂道:“想动我的人,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呀。”
不料,萧思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架势。
岳明峦皱起眉头,道:“我让你杀了他,没听见么?”
“若是其他命令,我听。”
萧思也的语气不容置喙,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怅然,“可这个……我做不到。”
岳明峦瞳孔微缩。
半晌,他颇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有意思。”
律痴行没有丝毫惊讶,似乎觉得萧思也的反应合情合理。
他淡淡地开口:“曲琳琅被杀,伪造映雪丝,百兵山庄夜乱,东柳村生祭,朱厌洛梨假鬼影,夜哭林围攻,岳岚之死……桩桩件件,可都是尊驾所为。”
“聪明,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岳明峦全然不否认。
吟欢忍不住吃了一惊:“别人倒也罢了,岳岚是你亲姐姐呀。”
“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都能自相残杀,何况她只是我爹原配的女儿,有什么亲情可言。”
哪怕额角挂颗颗汗珠,他的笑容也依然从容不迫,一对桃花眼勾魂摄魄,“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要雪姑娘生不如死,好让我得到锻造惊鸿刀的最佳材料啊。”
吟欢一脸嫌弃地嗤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不要脸。”
说着,她就吩咐律痴行:“呆子,给我出口恶气,让那什么蛊虫咬死他!”
听到这句话,岳明峦没表现出害怕,倒是萧思也非常紧张,指尖的皮肉都皱起来了。
刚拿起紫竹洞箫,律痴行就发现了萧思也的小动作。
他深思熟虑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收了回去。
见状,吟欢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忍不住开始阴阳怪气:
“哟,我这江湖前辈当得好呀,都能把榆木脑袋教得会怜香惜玉了。”
“律真人不会以为区区金蚕蛊,就能让我害怕得不得了吧?”
岳明峦勉强挤出一抹笑,“我怎会为了保命,答应你想要提出的条件——放过映雪姬呢?既然销魂蚀骨两位宿主齐全,想必庆前辈自然先杀为敬了。告辞!”
岳明峦当机立断,拉住萧思也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带她迅速离开了此地。
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事,吟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完了!
销魂蚀骨的宿主真身暴露,他们会被庆老怪剥皮抽筋的!
她本能地往律痴行怀里缩。
可是等了半天,都没感觉到被剥皮的剧痛,吟欢揪着律痴行的衣襟,先悄悄睁开一只眼——
咦?
居然没事!
“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庆老怪两手背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小孩的身子老头的姿势,看起来格外别扭。
“跟小时候一样,就爱演这种试探的戏码,挖坑给思也跳。”
“不敢。”
律痴行用拇指随意揩去唇角的血迹,另一只手臂则不紧不松地环着吟欢的腰。
他淡淡地笑。
“承蒙前辈配合。”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就行。”
庆老怪笑嘻嘻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吟欢彻底被绕迷了:“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呀?”
“抵达苗疆之前,我已在路上给庆前辈寄了一封信,向他说明我此行的意图,请他助我引出害你的幕后真凶。无论能否成功用蛊挟制住此人的命脉,至少要让暗处的敌人来到明处。”
律痴行徐徐地整理衣襟,将方才比武时弄皱的布料一一抚平,“敌人没有十足的把握降服我,就断不会贸然现身。但若我被逼至绝境,萧思也定要以身犯险相救,他想保住心腹大将的性命,也便只得被迫露面。”
庆老怪嘿嘿笑着接话:“小老儿没别的癖好,年纪大了就爱看热闹,送上门来的乐子,不要白不要哇!”
闻言,吟欢不着痕迹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律痴行居然已经回忆起了那么多事,而且一早就开始布局,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不曾向她透露过半分。
这种心思缜密的家伙……实在让人很难不防备。
律痴行全然不觉吟欢的小心思,只言归正传:“前辈也该告知我们,《婆娑秘典》的下落了。”
庆老怪的笑容颇有些古怪。
“‘万骨枯’,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老夫言尽于此。剩下的自己慢慢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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