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萨米尔并没有走得太远。毕竟他的任务，可是“密切关注第一位游戏者”呢。
他横躺在纤细的树枝上，双手撑在脑后，眼睛漫无目的地看向四周。
山脉、森林、高而远的天空、缥缈浅淡的游云……
“拉瑞斯，你说，这一天阳光如此灿烂，为什么会迎来一个十分丑陋的堕种呢？”
“堕种又怎么样？总好过某些身体里流淌着光精灵血液的杂种，”接话的是一道破风箱般极不悦耳的声音，“我已经盘问过了，不少小家伙因为对美味的渴望而跑来这里，却又被某种力量所阻挡，无法把美味吃到嘴里。”
“美味？那位可当不起这个称呼。”
不露身形的拉瑞斯嗬嗬笑了几声，又说：“怎么样，动不动手？”
阳光普照大地，把万事万物染上一层漂亮的浅金色。
“算了吧。今天天气不错，应该把时间用在享乐上，”萨米尔愉悦地眯起眼睛，“你去找点酒来吧。”
“呵！我昨天看过了，那个破庐子里没什么好东西。”
“……这万恶的阳光……真受不了。”
周围阴湿气息一散，萨米尔知道同僚躲去了某个黑暗的角落，于是伸展一下肢体，独自享受这美好的早晨。
……
“那是你的母亲所珍爱的事物，”莱斯利看了一眼窗口处的年轻人，手上利落地擦掉桌面上的油渍“这是她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阳光下的拉泽尔安静而温和，像是一株不折不屈的植物。
“也许吧。”少女把镜子收起来，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向那边角落处的人。
莱斯利：“她住在你附近？那座约定当中的阁楼？”
“那可是座很老的新房子……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
每次见面，莱斯利总忍不住多说一点，因为她知道自己或许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亲近者。
“……安妮说过，你一定能健健康康地站在阳光下，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灿烂。”
“我们小的时候经常跑去远处村庄的向日葵地里，在那一大片金色的海浪里自在地奔跑，失去对方的踪影，完完全全地独自一人——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岁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噌”地一下抽出宽大的菜刀，开始剁菜。
“……嗯。”
拉泽尔还是单薄地应答一声。
这是一个干净而温和的清晨。是黑暗当中偶然会出现的光亮。外乡人来到了这个村庄，但所有的一切当然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命运，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变化。
少女垂下眼睛，忽然觉得掌心刺痛，抬手——苍白的肌肤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诡秘复杂的黑色符旋。
真神奇啊。拉泽尔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符号。莱斯利在案台前忙碌，角落的人猛地把药汁灌进嘴里，呛了半天。
拉泽尔忽然想要冷冷地笑一笑——致命运。
但是她最终没有，只是站了起来，利落地从门边出去，将要没入树林。
“——拉泽尔。”在最后，莱斯利叫住了她。
莉莉丝大致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阁楼。她在卧室里不分日夜地休息或饿着肚子醒来，很偶然的时候，能看到被送到床边的食物。
硬邦邦的麦饼、冷掉的菜汤、小块的牛肉之类的。
有的时候还有个人。
这一天魔王大人把自己埋在柔软而宽大的被子里，并不是很想起来从事换衣服吃东西四处走动之类的活动。
但是那种气息实在是太强烈了，如果睡觉或者赖床的时候被上司盯着——那肯定谁都不太愿意——虽然并不能完全这样说。
她在被子里闷闷地出声：“有什么事吗？”
没有得到答复。
说实话，莉莉丝并不在意这个拉泽尔到底是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国之主，也对那个圣斯塔游戏不太感兴趣——关她什么事呢？
反正撒旦大帝亲自设下的诅咒已经演化到了新的阶段，就算不动手，这个人类也会很快死去。
她最多就只是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去杀死另一个人类，由此使他们动的这点手脚处在游戏的规则之内。
……只不过，嗯。看在这个人类给她带来了几次食物的份上，她会稍微温和一点的。
“你多少岁了？”莉莉丝问。
“……”
“十七岁。”这道声音像是从什么偏僻的角落远远地传过来的，带着一点低哑。
“哦，”莉莉丝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只是为了达到寒暄的目的，再引出主题，“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下，接着回答：“没有关系。”
……
拉泽尔对照顾人没什么兴趣，她取回上次送过来的盘子塞进布包里，往室内扫了一眼——这个贵族小姐已经整个缩在了被子里——她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路过走廊时，她下意识地往窗户外看了一眼。她的“家”还是老样子，破旧、勉强、潮湿而腐朽。
大概就像她自己一样吧。拉泽尔平静地走下楼梯，推开门，抬脚出去——她忽然猛地瑟缩了一下，有什么腥甜的东西从身体内部上涌——
拉泽尔摔在了地面上，一只手捂在腹部，一只手徒然地捂住嘴。
没有人知道土地里所吸纳过的血液，与一个生命的——那沉默的挣扎。
……
身体又能跑能跳了之后，莉莉丝没有闲着，还换上耐脏的麻布裙子跑去了莱斯利的小店。
“什么？”店主人的语气里包含着难得的疑惑。
“学习做东西吃啊，这样的话就不用买东西了吧？”
“……”
面前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歪着头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换了身衣服，却无法遮掩那份纯挚而残酷的天真。
莱斯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莉莉丝看到山间一片一片的田野，长着穗子的植物低矮整齐，散发着神奇的清香味，藤蔓绕上木架子，开出紫色的花朵，稻草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面目全非，而肥大的青虫爬在绿叶后面，在四周啃出一个个圆弧。
再走得远一点，山间草场分散着一些牛羊，有人杵着棍子远远地走在那边，身侧似乎还跟着一只跳跃的牧犬。
阳光金灿，风是和煦的，天地间充斥着好闻的粮食气味和花香。
这一切与地狱、深渊、领地或者遗迹都不太一样。
“你知道食物是怎么来的吗？”莱斯利立在田埂边，看向某一处远方。
“农夫播下种子，用一年的时间来耕耘自己的土地，收获果实，再因为交换需要，把他的小麦、葡萄、牛羊或者萝卜卖给其他人。”
“你知道这当中会发生什么吗？”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为了食物而努力。而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呢？”
莉莉丝沉默地站在莱斯利身边，眼睛里似乎承载了万物，又好像只是一面冷冰冰光溜溜的镜子。
“这个不太好说，”少女诚实地回答，停顿一下，“对于目前的我来说，身为一个人类，当然是为了生存而努力了。”
她话头一转：“你和拉泽尔是不是有什么关于我的共识？”
一些心照不宣的、有着什么奇妙意义的“消息”。
不过莉莉丝也并不是很执着于这一点，毕竟她只是来做任务的，要体验做个人类已经很麻烦了，如果还要兼顾“故事背景”的话——说到底，就算是她这样堪称全能又无比尽职的魔王大人，也是会觉得没意思的。
她背着手转过身去：“所以说会做食物还是不行，还要有这样的原料？那没有关系，我可以花钱买。”
“我想知道食物是怎么由这样变成那样的，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付给你一些钱币。”
“……”
莱斯利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东西。她想，就像她之前所预测的那样，没有谁生来就不可交流、不可理喻，就算是这个与村子格格不入的城里小姐，也有着自己的想法，有着活跃的心灵，会为了美好的事物而变得开放、包容——或者说是柔和。
——自然总是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她这样想着，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幼年时的好友——她们曾一起沉醉于这无比美好的世界当中。
……
世界上充斥着各种黑色的斑点，但总的来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很多年前，她和安妮在这座村子里长大成人。安妮是个很温和的人，温和、宽容、充满善意——莱斯利仍记得当初安妮一家是在怎样的喜悦与欢愉中迎来了新生儿。
那是一个美丽而柔软的，短暂的春天。
——雷雨过后，穿着燕尾服的管家带着一个邪恶至极的女巫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将农家妇女怀中抱着的白胖婴孩抢夺过去。
孩子被返还回来的时候，很多事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那位几乎哭瞎了眼睛的母亲还来不及感到庆幸，就被绞死在了山里的一根枯树枝上。而那间本来容纳了一家三口的小屋，也在扑天的浓烟和火焰中成为男主人的坟墓——只有那个孩子，安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竹篮里，睁着漂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灰败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管家说：“十七年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星辰归位，我的小姐会回到这座村子，换回她本来的命运。”
什么是本来的命运？
年轻的莱斯利艰难地把那个孩子抚养到五六岁，却在一次莫名的迫害中流落到了遥远的罪恶之土。
很多年后她回来了。
那个孩子已经长大长高，出没在雾气弥漫的黑夜里，眼睛里暗淡无光。
她说：“我记得你。”接着像是影子融入黑暗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什么是本来的命运？
阳光依然柔和，莱斯利看着面前这个同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子，看着她养尊处优而生的细腻皮肤和无所畏惧的独属于初生者的朝气——
“啊！！！！！”
尖利的叫声划开了缓缓落下的夜幕。
村子并不大，人们从小酒栈里跑出去，很快就带回来一些新鲜的消息。
“哎呀妈呀！老板出人命了！”
回来报信的是个穿脏马甲的矮个子男人，他神色惊恐，在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后又很快跑开。
莱斯利正在进行烤肉教学，闻言倒也很平静，只是对低着头摆弄烤架上一堆黑糊物体的少女说：“你觉得差不多好了就捡到盘子里自己尝尝吧。我去那边看看。”
“唔。”莉莉丝应答，在莱斯利走出去之后，把东西用铁钳夹起来扔到门外的草丛里。
她并不急着回去开始新一轮的尝试，只是望了望黑夜里的某个方向，突然出声：“你们这种虚无生物就不能管好自己的眷族吗？”
语气冷淡而嫌弃。
突兀地，却也有声音回答：“这种小渣碎，哪里值得要我们来管！”
不聚身形的拉瑞斯又嗬嗬一笑：“要不是你们伟大的撒旦大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这么个恶心无聊的诅咒……”
没等他说完，莉莉丝就走回了小店。
“……”拉瑞斯发出破风箱般撕拉颤动的喘气声，“……罪恶的十二魔王！”
他飘忽地跟上去，带来一阵阴冷的风扑进门窗内。
而莉莉丝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烤炉散发红光，驱走了一点冷意。
不明存在发出的嘲讽，也渐渐被热意所熏散。
莱斯利回来的时候面色并不是很好。
她拍了拍衣服，带着一身露水走进了自己的小店，不出意外地嗅到一丝焦糊味。
烤炉的火已经熄了，在黑暗中，她勉强能分辨出靠墙的那一团是个人。
她弯腰把人抱扶起来，一步一步稳健地向隔开的小室走。
小隔间里有一处地下室，那就是莱斯利日常起居的场所。
而现在，陌生的来客就睡在了那架铺着棉被、简陋却勉强舒适的床上，睡得乖顺而酣熟，令人意外。
——也许这就是“灼识之眼”的效用吧。如果莉莉丝意识清醒，大概也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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