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天真
班主任和骆庭显具体谈了什么，夏沁不知道，反正她再进去的时候，这两人的谈话氛围还是挺和谐的，言笑晏晏，你来我往，仿佛很投机的样子。
没有预想中剑拔弩张或过分的疏离客气。
夏沁：“……”
白担心了。
明明刚才自己出去时还能察觉到一丝紧张感，现在这样和乐融融还真有点不习惯。
夏沁接到骆庭显递来的眼神，乖乖坐回原位，郑老师冲她笑笑，主动说，“我已经和你哥哥都商量好了，只要你想读书，老师肯定会帮你的，别担心。”
夏沁讷讷道谢，被揭了老底的尴尬感依然存在。
骆庭显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哪有坐着道谢的，站起来，帮你们郑老师把茶满上。”
郑杨赶忙伸手拦，“不用不用，咱们不用整这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骆庭显夸赞说，“夏沁各方面都很优秀，学习努力又认真，很多老师同学都十分喜欢她，据我所知，她在班里的人缘挺不错的，是不是夏沁？”
夏沁没好意思说这些都是表象，其实一个交心的都没有。
郑老师权当她默认了，又接着说道，“我之前上课的时候讲过，世上所有的事都没有绝对性，就是末考前最后一节课，还记得吧？”
那天忙着秒卷子的夏沁：“……记、记得。”
郑老师满意点头，“咱们今天说的这件事我和你哥哥只能说尽最大努力去周全它，尽量给你创造最好的学习机会和环境。但世事无常，如果最后真瞒不过，或者你父母闹到了学校里让你丢了面子你也不要产生悲观情绪，毕竟咱们想的再周到，也比不过一个小万一，是不是？”
夏沁：“……呃，嗯。”
“你成绩扎实，人也聪明，很多事我不说你肯定也能想到。这剩下的一年半对你至关重要。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将来前途肯定可期，夏沁，我希望你不要为了面子问题因小失大耽误了自己的将来，和前程比起来，这些面子之类的又算什么呢？当你成功的时候，没有人会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的父母怎样，你的出身怎样，有句话叫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就是这个道理。你成功了，那你的缺陷自然会变为励志的模版，你失败了，这些缺陷就是别人抨击你的有力证明。”
最后，郑老师以一句话做总：“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没什么能打倒你了。”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但切合实际还同时展望了下美好未来，真是再励志没有了！夏沁虽然很想吐槽下老班随时随地喜欢给人灌鸡汤的习惯，但也不得不承认，郑老师的一席话让她安心不少，至少不那么尴尬了。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成熟的，冷静的，遇事不慌不忙的，只要有了心理准备下定了决心，再难堪的境地也可以淡然处之的牛逼之人。不就是被人歧视吗？不就是丢人吗？这有什么，大不了就当看不到！
这是她曾经发自内心的想法，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管他流言蜚语东风西风，我自岿然不动就是！
但现实是，面对郑老师一个人，她已经接受不能。
这种把里子翻出来任人看得感觉糟透了！夏沁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比想象的要在意面子问题，也比想象的要不堪一击。
回去路上小丫头安静的有点不正常。
骆庭显看她好几次都没被发现，若有所思。
到小区停好车，两人乘电梯到家。进门换了鞋，叫住要回房间的夏沁，指指沙发，“来，咱俩谈谈。”
夏沁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一声，乖乖坐过来。
骆庭显开门见山，“见了郑老师所以你不高兴？”
“没有啊。”夏沁否认。
“还说没有？”虚指她的嘴唇，“这里都快能挂油瓶了！”
夏沁下意识的抿抿唇，见他似笑非笑才知道自己被糊弄了！无语，“哥哥，逗我很开心吗？”
“先检讨自己。”骆庭显不以为然。
夏沁先说：“我没什么要检讨的啊。”
又说，“难道见完郑老师我得一路上乐呵呵的才行？”
最后总结：“又不是多光荣的事。”
三句话，三十多字儿，前后贯通，自问自答，再理直气壮没有了！骆庭显向后一靠，左腿搭上右腿，挺慵懒的看着她，一锤定音，“所以说还是觉得丢了面子。”
他话说的这么肯定，夏沁眼神就有点飘忽，咳一声，清清嗓子，干巴巴说一句，“也不是面子啦。”但不是为了面子又是为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略尴尬，还有点捉急，实在不愿意把自己内心的小心思剖白出来，觉得挺那什么的。
见她欲言又止，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骆庭显想了想，抬抬手，“不想说就不说吧，不过我觉得你们老师说得对，比起其它，前途才最重要，将来你成了人上人，没人会记得你不好的地方，只会看到你的闪光点。就算有人会背地里酸几句，但你足够强大，就没谁敢当面指着你的鼻子说什么。沁沁，你这个年纪爱面子我理解，以前我也爱面子，也烦别人知道我是家里的拖油瓶，但后来习惯了其实也没什么，当你自己不在意的时候，别人也就不能拿这件事伤害到你了。”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花样的年纪，长得漂亮学习好，理所当然会成为班级甚至学校的天之骄女。骆庭显当然知道自己说这些话都是空谈，站着说话不腰疼，大人尚且有虚荣心，何况一个孩子！当你身处一个特定的环境，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的时候，任谁心理如何强大也受不了。
但这些话他又必须说。
因为就像刚才在茶楼那个班主任说的，世事无绝对。他觉得可以杜绝夏东海夫妻的胡搅蛮缠给夏沁制造个最好的学习环境，但万一呢，万一哪一天有他顾虑不周的地方从而无法隐瞒了，夏沁难道就不读书不上学不高考了？
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因为这个就放弃了学业和前途，夏沁……大概也毁了。
这绝不是他想预见到的！
夏沁敏感察觉到了骆庭显话里行间的审慎和忧虑，这让她有点不是滋味。
人大概真的不能宠，宠了，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在家里时，没人会在意她的前途未来，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忧虑惶恐。
但在这里，眼前的男人却在为她无意中表现出的异常担忧。
夏沁鼻子有点酸，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我不高兴是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想象中？”骆庭显很好的接上了话茬，并没有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转折而诧异，他的若无其事轻描淡写让人心安。
夏沁嗯一声，有了开头，后面的就好说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牛逼，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淡定自若，”见他要笑，瞪过去，“不许笑！”
骆庭显咳一声，单手投降状，“好好，你继续。”
夏沁扁扁嘴，决定原谅他这回。
她接着剖白道，“身世是我的硬伤，我不止一次想过周围相处的很好的同学万一发现了我的秘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离开了原来的生活圈子，融入了新的校园，就像重生一样，没人知道我不好的地方，他们看到的都是我最好的一面，这种感觉很棒，虽然我平时会和同学保持一定距离，但其实关系都还可以，我想象不到他们某一天用挑剔鄙视的眼神看我会是什么感觉。”
“见郑老师之前，其实我挺抵触的，后来又觉得你的办法是唯一切实可行的，就又觉得不该不识好歹的任性。去之前，我给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也认为可以很淡然的面对郑老师，但真的见到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不堪一击，害怕担心想逃避等等这些想法一样不缺，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心理素质就是那么一般。”
“是发现自己没想象中那么牛逼？”
“哥哥！”
骆庭显这回抬起了双手投降，“好好，你接着说。”
夏沁：“……”好好的气氛都没有了！感性也感性不起来了！夏沁有点无奈，但又不能发脾气，只能干巴巴把话说完，“我在外面听古筝等你们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郑老师会不会瞧不起我，会不会觉得我很装，会不会认为我是个不诚实虚伪的人……’之类的，反正就是乱七八糟的想，全是悲观的想法，当时还差点一走了之，想着干脆回来得了，反正你会搞定的。”
见他反过来瞪自己，夏沁咳一声，辩解，“我只是想想，又没真的走。”顿了顿，赶忙接着说下去，“那个，你说我不开心，这样说也不能算错，我是不太开心，主要是不满意自己，我对自己失望了，不是觉得丢了面子，真的！”
骆庭显无声叹气，真是个傻姑娘！
夏沁的想法在他这个成年人听来其实有点无病呻·吟的幼稚和天真。
但他又觉得很美好。
在经历过那样的童年，那样的成长环境后，这个自认为成熟，自认为比一般人要‘见多识广’的女孩儿还能保持这样的纯和真，其实是很让人惊讶的。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本该如此。
如果不是天真，当初这个傻姑娘又怎么会干巴巴送钱给坐牢多年刚从里面出来几乎一贫如洗狼狈不堪的他？
就算当年感情不错，但坐过牢，就等于被打上了‘异种’标签，人人躲避都来不及，连几乎看着他长大的某些邻居在见到他后门都不敢打开，只隔空说几句打发了事。偏偏她凑过来，主动伸出援手。
她比人钱多比人爱多管闲事？
显然不是。
这就是她的本质。
骆庭显想。
这是个念旧又心软的女孩儿。想起被坑的夏薇，嗯，当然，也不是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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