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知州

　　曹帮主领着一群破产农民浩浩荡荡向山下官府开进，女眷和老弱病残守着灌阴风的山寨。

　　另一边，知州领着一帮参军的破产农民气势汹汹的向山寨开进，文官和小吏守着堆满文书的衙门。

　　我睁开眼，紧紧身上的麻衣，把门一推，也不洗漱，往地上一跪，揉吧揉吧眼睛，开始干嚎。

　　知州领着官兵破门而入的时候，晨哭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一众人瞅着那亮闪闪的刀锋，嚎啕声戛然而止。

　　知州身着曲领大袖，下裾加横襕，腰间束以革带，头上戴幞头，瘦高瘦高的，一身青色公服立在黄土地上，像是嫩绿绿一株狗尾巴草。

　　知州大人扫了一圈，在众人目光暗示下，牢牢定在我身上:“你们帮主呢？”

　　我摇头。

　　有官兵搬来一梨花木椅子，知州大人端正坐下，道：“我听说这一代有个规矩，新官上任总要同曹山帮走动走动，前几日你们帮主给我送了份大礼，礼尚往来，于情于理，我也该来亲自登门道谢。”

　　知州大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带着扁扁帽子的小兵，压着面黄肌瘦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

　　左后方尹大妈呜呜咽咽，被旁边的人拉着，捶地唤着“我的儿”，那被绑着的男子抬头望着，浑身抖得厉害，铁链哗啦啦响。

　　知州大人冷眼瞧着母子情深的场景，嘴角扬起一抹装模作样的笑：“我想着山路难寻，总要找个人领路，便把小兄弟留了下来，谈了谈帮里的近况”斜一眼扁帽子，命令道，“好不快小兄弟放了。”

　　知州大人依旧瞧着我：“看大家披麻戴孝，我倒是来得不是时候，不知是哪位过世，可否也让在下祭上一杯酒。”

　　我眼皮一跳：“家父谢世，正在丧期，大人若要祭酒，可随我来祠堂。”

　　知州大人扶着椅子扶手缓缓起身，跟在我后面前后脚踏进祠堂。祠堂寒凉阴暗，我挑了一个干净些的铺团给知州大人垫。

　　知州大人双手奉着一碗酒，瞧着灵位，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生出悲痛之色，我瞧着，不禁赞叹，这悲痛之色便是知道是假装的，但拿捏的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知州大人清了清嗓子，悲鸣清亮：“哀哉，哀哉，一祭清明成影，故雨远行，灵棚泪早凝，坟茔草初成。悲哉，痛哉，二祭星月生悲，凄魂含梦，盈盈玉盘盛桂酒，年年哀思胜春浓。”

　　知州大人一席话说得声泪俱下，感天动地，听得我身冷冷，心酸酸，看得门外跪得一众人无不唏嘘，无不感慨。

　　知州大人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假装抬袖抹了两把泪，假装把愁绪压了下去，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脸。

　　看看日头，曹帮主也该打道回府了，我跪得双腿麻木，眼冒银星。知州大人把椅子从毒太阳下面挪到凉树荫，右边有人扇着扇，左边有人递着茶，只差前面搭个戏台，惬意，那是相当的惬意。

　　懒洋洋的午后，我眼睛一闭一睁，正准备偏头睡过去的时候，山路上一阵轰隆的脚步声。

　　寨门就一直没闭，隔着寨门，两边人马无言相望，草木寂寂。

　　我跪着中间，感觉头顶飞刀带风呼啸而过。知州大人含笑友好的坐着，端着茶盏，倒有些反客为主。曹帮主脸上一层油，油上渗着汗，汗上滚着道上扬起的灰尘。

　　曹帮主跨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子，走过我身边，把我扶起来，由于跪得时间太长，等曹帮主把手撒开，我腿一抖，险些秃噜下去，被曹帮主一把捞住。

　　一滚着泥的大窝瓜和狗尾巴草双目对视，擦出明明暗暗的火花。

　　“知州大人。”“曹帮主。”两人同时开口，一拱手。

　　说起来，这两边的人马都是同村同乡，算起族谱来，多少都有些牵扯，八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于公打起来，于私却实在不情愿。

　　我驼背立在一边看，呵，曹帮主领着一帮壮年汉子也捆着一个人，细皮嫩肉的，是个文官。麻绳在那人手上绕了三圈，磨破一层皮。

　　那文官可怜巴巴看着知州大人，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知州大人年岁虽轻，但城府还是有的，不动声色，依旧面若春风:“曹帮主素有豁达宽仁的美名，此时作为，在下却是不懂。”

　　曹帮主看着传信的小兄弟已经环在尹大妈怀里，也嘿然一笑：“我是个粗人，不说虚话，下山本是想去您那儿讨回小兄弟，结果没了人影，便拉着司士来找大人您，不想您竟然亲自把人给送到山上来了，真是过意不去。”

　　司士手上的麻绳被松开，揉着红肿的手腕，委委屈屈地往知州大人身边走。

　　知州大人拍了拍司士的肩膀，把他腰板直了一直：“今日之事权当是个误会，江湖与庙堂本该不干涉，但在下还是要规劝帮主一句，安于本分，相安无事最好，倘若跨了界限，须知江湖之远，庙堂之上亦能收进眼底。”

　　曹帮主笑道：“大人的话，老曹我记住了。”

　　知州大人点了点头，官帽上的长翅抖了三抖，由于恐吓警示的目的已经达到，扯了几句闲语，便领着官兵往山下去了。

　　曹帮主愧疚的看着我，询问道：“小莲，那知州为难你们没有？”

　　“没有，”我揪着衣角，这身子是小姐身子，跪着站着半天已是撑不住，“知州大人给父亲祭酒，说的祭词也十分恳诚，之后便一直坐着等您，同我们并无言语。”

　　曹帮主哦了一声，依然愧疚：“小莲你今日受了惊，在外面晒了半日，身子定是不舒服，现在守孝，虽吃不了什么大鱼大肉，但可以熬个药汤滋补滋补，你快回屋歇着，一会儿让小欢给你端过去啊。”

　　我应景地打了个喷嚏，说话带了鼻音：“小莲谢谢曹伯伯。”

　　丫环小荷伺候我洗漱，虽然我一再跟她说不必，但这孩子死活听不进去，最后只能双方妥协，各让一步，我自己洗漱，她给我更衣。

　　药汤并不好喝，我一勺喝下，再不肯细品，端着碗，直接灌了下去，小欢是个机灵孩子，看着我苦着脸，赶紧递上来蜜饯。

　　口中蜜饯化开清甜，我看着小欢以双圆溜溜的明眸杏眼，聊聊闲天，打听打听屋外帮里的情况。

　　小欢道：“帮主和五寨寨主都在大堂聚着呢，一下午都没出来，想是在商讨什么大事。”

　　莫然想到水浒，我唏嘘一叹，那一百零八位好汉也是往山头一聚，商议来商议去，最终走上了反压迫，反朝廷，揭竿而起的起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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