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娃娃亲

　　曹公子贴着桌边晃了晃，把半勾起来的腿放了下去，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含笑将我望着。刀片眼领着众汉子往地上一跪，也不做声了。

　　他们这动不动就跪的习惯，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那是相当的不习惯，我一仰头，正瞧见掌柜的正猫腰在二楼的拐角处，瞪着两个小三角眼怕乎乎地往这边看。

　　“先起来说话，起来慢慢说。”我走到打架斗殴的中心，离我最近的紫眼圈兄弟，赶紧把凳子拉开，拂拂尘土让我坐下。我扒着凳子沿受宠若惊地坐了三分之一：“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刀片眼和曹公子同时开口，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眼珠子要瞪出来，被我从中间隔开：“曹公子您先说。”

　　曹公子看着我，桃花眼微微上扬，犹如春日桃花，含苞待放：“没想到你长大了是这个模样，我竟一点也没有认出来，想小时候你我在泥沟里滚时，你黑黑壮壮的，压在我身上如秤砣一般，不想如今模样大变，连名字也换了。”

　　“女大十八变，认不出来不奇怪。”我从一秤砣变成弱柳扶风的一朵娇花，这也真是够励志的，“不过你是？”

　　曹公子眼睛瞪大又缩小：“我是小河啊，咱们出生便父辈被订了娃娃亲的，你竟也认不出我了？”

　　娃娃亲，扯别的之前麻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我太阳穴突突，转身去问紫眼圈，“他谁啊？”

　　紫眼圈愤愤看着曹公子，压低声音：“少主，他就是曹山帮的少主。”我目光直愣愣地滑到刀片眼的身上，刀片眼附和地点点头。

　　阿弥陀佛，这关系是理不清了，曹公子殷切的看着我，眼中满是偶遇旧友的亲切，看得我又心塞又愧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曹公子”

　　“叫我小河就行!”曹公子柔声纠正，明眸带光。

　　我撑着额头：“是这样，小，曹公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故，导致现在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少主的身份，更别说小时的事了。”

　　曹公子抿着嘴，挑着眉：“虽然两帮近年来交恶，但非父亲和伯父所愿，伯父一直念着你的安危，此次我出来办事还让我一路打听来着。明日我便要回帮里，可否要我代转几句话，还是写封亲笔信给伯父报声平安？”

　　照理说还是写封亲笔信比较能让人安心，我这边想着，还没想好，桌上已经铺好了纸笔，我瞧那纸，还是从掌柜的账本上撕的一页。

　　提笔写不出字。当初刚穿越来的时候，潜意识里还保留着些这身子原主人的一些习性，茶艺，笔迹，乃至吃饭的口味，这一月过去，我的灵魂与这躯壳越发融洽，这习性便与我愈发趋近，这字不同于别的，偏偏这姑娘的字的水平又颇高，天分摆在那里，没个一年半载的，我根本模仿不来。

　　我把笔放下，身上也没有什么独一无二，能代表人身份的东西：“亲笔信便算了，烦劳曹公子同帮主说下我的状况，其它事宜，待我恢复了记忆，来日再说，暂且不提。”

　　曹公子点点头，脸上突然飘起一朵霞红，面色不自然道：“我昨日喝酒喝得过了，睡了一觉什么事也不记得了，没有闹出什么笑话吧？”

　　“这个嘛，”我拉长音调，实事求是的说道，“曹公子对秦姑娘的一往情深，借酒消个愁没什么”曹公子眼神一僵，“把宋公子当成佳人诉苦，也没什么”曹公子脸上的霞红铺成夕阳红，“笑话不笑话的，宋公子那里怕是不好说话。”

　　曹公子缓缓慢慢地坐到桌子上：“梦里的秦姑娘竟是”他抬起袖子捂上脸，“这可如何是好!”

　　我呵呵笑：“这事本来就是糊涂事，曹公子明白了也得揣着糊涂，翻篇过，再提反倒不好，你若真想道个不是，我倒是能给你出个主意。”

　　曹公子捂着脸闷闷道：“这事还有挽救的余地？”

　　我现在这样子像是教唆人干坏事：“宋公子一直惦记着掌柜的这里的一瓶女儿红，昨天被你三口两口给抢了先，你补给宋公子一瓶良酿，兴许他就不念着这事儿了呢。”

　　曹公子道：“这倒不是难事，家父善酿酒，储了不少，我回去派人送来，还托齐琳你在宋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我拍着胸脯打保证，心里打着小算盘，还他小宋一壶酒，便算是还了他一个人情，反正这个人情也是因着曹公子所起，托他的手还也不算是作弊。

　　曹公子忧忧郁郁地晃出客栈，我亲自把他送到门外，回头望着这一圈汉子，心头又是一阵忧伤，往原地一坐，吩咐道：“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自己吧。”

　　七个人排成一排，大小个参差不齐，从左侧头起的刀片眼开始说话：“我们哥几个是孤儿，幸得帮主收留，名字也是帮主起的，我叫胡大，依次顺下去，分别叫胡二、胡四、胡五、胡六、胡七、胡八。”

　　我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问：“为什么没有胡三？”刀片眼想了想，垂下眼睛，有些缅怀，有些悲伤：“夫人是三月初三那天走的，帮主悲痛欲绝，吩咐说帮里不许再出现三这个字。”

　　“哦，是这样啊。”我想起那日梦里摸到的妇人的脸，那滴落进我嘴里的泪水，不知包涵着怎样的愁思。

　　掌柜的不知何时蹿下楼来，溜到账台边上，打着算盘，戚戚哀哀的样子看得我于心不忍。

　　“关于帮派里的事，抽空再说。”我还是忍不住再劝一劝，“你们也瞧见了，帮主和我现如今都是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分，天下之大，何处没有你们大展身手的好去处，不是说当伙计不好，只是白搭了你们一身武艺。”

　　掌柜的过来搭腔：“是啊，各位英雄好汉，鄙人这小店可不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啊。”

　　七个人也不吱声，瞪着大大小小的眼珠子，瞧得我心尖疼：“罢了罢了，你们随意吧，既然留下，就听掌柜的话，”我看着四零八散的凳子腿、桌子角，“若是再无端惹是非，便从哪来回哪去。”

　　一上午，我拖地，胡二胡四来抢拖把，我倒茶水，胡大一把端起托盘，便是摘个菜，都有三四个汉子围坐在井台边上，搞到最后，我只能往那儿一坐，看着来来往往的胡一到八冲自己微微一笑。

　　终于挨到了送饭的时候，我接过掌柜的食盒，护犊子一般抱着。

　　“少主，我们帮您去送饭吧。”分不清是胡几的兄弟自告奋勇来抢活。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在店里忙吧，我闲了一上午了，也想出去走动走动。”我把食盒往自己身侧挪了挪，“走了，走了，你们好好干啊。”

　　路走得多了，感觉就快些。我站在石桥上看着红墙黒瓦的书院，竟从心底里感到一丝亲切。

　　小宋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翘着二郎腿，见我过来，把遮在脸上的书掀起一角，露出一只眼。

　　我讽道：“瞧你这不修边幅的样子，坐在这也不嫌给书院丢脸。”

　　“范先生把我赶出来的，这日子不比少帮主过得好。”小宋把腿放下来，“说说看，你那里有什么趣事同我聊聊。”

　　我道：“也没什么趣事，不过是曹公子想来来昨日跟你的种种，掩面而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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