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风愁更浓
“齐琳，齐琳”
耳边传来粗糙的男声，呼啦呼啦的，像是静夜里刮过的凌冽北风。
我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床边上掌柜的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写满了焦急。
“你可吓死我了，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进门哐当一下就倒下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胳膊腿呢？”
我摇了摇头，胳膊肘有些红肿，想来是倒在地上磕的。
“没事就好”掌柜的松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笑得有些狰狞，“既然签了契，齐琳便可把客栈当成自己家，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跟我说，别憋着啊。”
我看着掌柜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被我附身的这个十三四的孩子不久就会逝离人世，我不过是套着一张虚皮旁观的过客。
客栈的生意很冷清，在没有手机的日子里，做完打扫的我常常从早到晚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眼中仿佛是一幅动态的清明上河图，居者行者，马牛驴驼。
“发什么呆呢？”一双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水青衣袍漫上视野。
“在想着古今盛世繁华种种。”我直着眼睛站着来，“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吃茶”小宋笑道。
我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将滑下肩头的白抹布一把扯下来。抬起头，却见小宋身后还立着一位先生，脸蛋有肉，眉眼柔和，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小宋凑近我低语：“我可是把你敬仰的范先生给领来了，这个人情你可要记得还。”
我眼皮一跳，僵笑着躬身请两位大爷入店。
贵客临门，掌柜的翻箱倒柜倒出一个小茶罐，有从锁柜里取了一套上好的茶具，小心翼翼的端上了木桌。
“齐琳，过来伺候。”掌柜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
我放下扫帚，蹭到桌边，如临大敌一般看着这些各式各样的茶具，身为一个不讲究的现代女汉子，泡茶喝不如白开水来得称心。
神思缥缈间，我看见自己的手顺着记忆，从小茶罐里挑出一个茶饼，用茶臼将茶饼捣成均匀碎末，随后将其放入茶盘，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很是雅观。
我体会着这种四肢不受自己支配的诡异感，不动声色的毛骨悚然。
容不得我反应，手上又有了举动，一片寂静之中，我提起炉上烧开的水壶，烫壶，温杯，干壶，置茶，烘茶，注水，打茶......
小宋呆看着我递过去的茶盏，黑釉茶盏中，饽似生烟翠，青泛绿，浅含黄。
范公也是不掩赞叹之色：“姑娘这点茶的手艺，确是一绝，怪不得选郎评点姑娘不俗。不知喝上七碗可否生出如玉川子七碗茶诗之吟啊！”
小宋细品了一口，接口道：“我是个俗人，七碗下肚，两腋习习清风生甚么也不遐想，只求三碗饮尽，搜枯肠，下笔文字五千卷。”
掌柜的红脸红得快透光，瞧着我很是欣慰，很是满意，我瞪着茶盏中的茶沫，这修养，我附身的这位小姑娘难不成真是什么贵府家的落难千金小姐。
“听选郎说，姑娘是西溪人？”
听两人说话听得云里雾里的我艰难地点点头，自己扯的谎终归还是要自己圆啊。
“西溪百姓被海患折磨得身心俱疲，幸有范公修堤筑堰，救万民于水火，此恩此情，西溪之民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
一通话说得我临风冷颤，这文绉绉的腔调实在是驾驭不来。
范公赶忙道：“鄙人身为盐监，海患不治，盐民逃荒，无以收盐，修堤实属分内之事，姑娘过誉了。”
我束手束脚的立在两人边上，麻木地倒着茶。
两人之乎者也的辩谈着四书五经，我深感自己再听下去会折寿，趁着背过身子烧水的时候，朝着柜台后的掌柜的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给我安排个活儿，随便一个从两人之间支开的活儿。掌柜的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看了我许久，络腮胡子一根根炸起又落下，纠结而不得要领的样子实在令人心急。
“齐琳，你脸上是落了虫子吗？”小宋瞟来一眼，轻飘飘问了一句。
我定住脸色：“没有，没有，春寒料峭，还不到蚊虫活跃的时候。”
小宋仍不放过我：“这好不容易范先生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放宽心一气儿说了吧，比如你想来书院旁听的事儿。”
谁想去书院旁听，我一个刚从学校走出社会的人，不想回炉重造。
我深吸一口气，眼角余光狠狠挖过小宋，对上范公那双浩然之气望之及生的眼睛：“小宋公子说笑了，齐琳并无书院旁听的奢愿。”
范公乐呵呵的笑了笑：“什么奢愿不奢愿的，虽说书院有门规，但姑娘求学之心不应被所谓的规矩所阻拦，若是姑娘愿意，于送饭之余可来学堂一闻。”
我再解释：“齐琳谢过范公，但”
“光谢无用”小宋咧嘴笑着打断我的话，“心领了才好，莫要辜负范先生一番好意。”
你小子，我憋红了脸，惆怅的不想说话，转头泪汪汪的看着掌柜的。掌柜的这回反应得极快，大嗓门一开，帮腔道：“齐琳你还犹豫啥，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还不快答应了先生。”
无语望青天。
小宋笑眯眯的从我手里拽过茶点盒，左手捻起两颗茶糖，两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比了比，往嘴里一丢，做了做口型：“这是第二个人情。”
人情。
我惆怅地回望窗外，昏暗的墙边闪出几簇惨白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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