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季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
明明是鲜活的人面，个个却覆上了寒霜，面目狰狞，像是神乎其技的人偶，在外头艳阳的映衬下，让人毛骨悚然。
轻轻一碰，一具人体顷刻间裂成了碎片。
季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明白这里怎么会出现这么怪异的事情。
他在青凌宗数十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这样的功法。
好在旁边还有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手里拿着一袋金锭，正愣愣地出神。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季理大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月娘喃喃自语，她只看到了那束白色的剑光，刺目耀眼。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能量以那姑娘为圆心开始扩散，然后冰封千里。
那是无尽的夜，彻骨的寒，让人看不到希望。
月娘原以为自己也会命丧于此，可当她醒来时，手上却多了个钱袋，耳边是温柔的低语。
“这钱是补偿你的损失的。”
“那刚才来的那个女子呢？她去了哪里？”季理又问道，心里却隐隐起了怀疑。林清一个废柴，没道理敢只身来这种地方，除非是轻车熟路。
这一念头一起，季理又想起小蝶泪眼婆娑地向他哭诉，自己并没有将尊上受伤的消息泄露出去。他也自然是相信小蝶的，那么，最有可能的就只能是林清了。
“姑娘……姑娘跟着茗暗大人往那边走了。”月娘语无伦次地说道。
果然如此。
季理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
茗暗，魔尊紫夜手下的护法之一。能与他厮混在一起，林清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冷笑一声，拿出了怀中的宝物，明镜。
要是搁战斗时，这明镜是毫无作用，可却是捉贼拿赃的上好利器。一经开启，明镜能直通各大宗门，能凌空传送记录的画面。
只是犹豫片刻，季理就跟了上去……
“你说这里是相思岭？”林清拽着茗暗的衣领，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一条再贫瘠不过的岭路，上头满是黄沙，烟尘肆虐，边上的树木被压弯了腰，灰头土脸的。
和传说中的人间仙境，根本搭不上任何边。
“你……你进去就知道了……”茗暗按着鼻青脸肿的脸，有些畏惧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给揍成这副德行。
真是天大的耻辱！
然而没有人能从相思岭迷幻阵中走出来，想通了这点，茗暗又觉得心里好受了点。
就算小小年纪这般厉害又如何，最终还是要葬身于此。
林清淡淡地瞟了一眼茗暗，看出了他眼中的幸灾乐祸，她思忖片刻，从怀里拿出一颗药塞到了茗暗嘴里。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茗暗眼中满是惊恐。
“穿心药而已。”林清笑了一下，宛如鬼魅。
“这真的是相思岭！你要进去也只能走这条路！”茗暗有些急了。
作为魔界护法，他当然知道穿心药的厉害。而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不害怕。
林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耳旁的风似乎大了些，树木也开始张牙舞爪地嚣张着。
“我是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茗暗简直要哭了，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才道，“我只知道要想出来，一定要迅速，最好在两个时辰内，否则时间越长，进口就会慢慢关闭。到时候就算破解了也无济于事，只能在里面自生自灭了。”
“原来如此。”林清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给我解药了吗？”茗暗觉得精神有些涣散，他满怀希冀地看着林清，希望眼前的人大发慈悲。
“我没有解药。”林清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而且，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
“你……你怎么这样？”茗暗有些难以置信，正道的人最是伪善，讲究规矩。他都已经和盘托出了，怎么还得不到解药？
“这也怪你，没和我谈条件。”林清略带怜悯地说道，“而且没道理我在里面受苦受难，你这个俘虏在外边逍遥自在的，我还怕你突然闯进来捅我一刀呢。”
“我保证，决定不会的。”茗暗双膝跪地，眼睛充血，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姑娘你大慈大悲，饶我一命吧。”
“不行啊。”林清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我是未来的正道之光，怎么能和你这种邪魔歪道搅和在一起？况且像你这样的大人物，屈屈穿心药，怎么能奈何得了你呢？我相信你能挺过去的。”
……
“简直恬不廉耻！”季理刚一靠近，就看见林清在一男人耳边低语，不禁咒骂出声。
当他还要细看时，就看到林清往前方走去。黄沙弥漫，只留下了一片淡青色的衣角。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
然后渐渐地，眼前的景色开始变了。
夜色如墨，繁星浩瀚，吹起阵阵荷风。
林清似乎刚沐浴完，散着乌发，穿着白色的中衣在案边写着秀气的簪花小楷。她的神情很是专注，豆大的灯火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稚气。
“娘亲，李伯说西岸产了很多莲蓬，明日我们去摘一些，好不好？”林清的嘴角咧的大大的，笑容也很甜。
“莲蓬？那玩意有什么好吃的？能和酒肉相比吗？”对面的妇人穿着很是艳丽，闻言似乎是陷入了深思，“不过清儿既然想要，我马上让人给你采一船回来。”
“娘亲，我想自己去摘，那多好玩啊！”林清眼中满是向往。
妇人闻言丢开了手中的女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跃跃欲试，“真的很好玩吗？那不如我们今晚就去吧。”
“可是……爹爹等下就回来了，我要把这些字全练会了才行。”林清嘟着小嘴，脸色却渐渐郑重起来。
“你爹就是个老古板！”妇人走到林清面前，捏了捏她粉嫩的脸蛋，叹息道，“你小小年纪，就会写这么多字。我的儿，可真是苦了你了。”
“爹爹是个大英雄。”林清摇了摇头，“所以娘亲，我不觉得辛苦。”
“而且终有一日我会比爹爹还厉害，我会代替爹爹守护这天下，到时候娘亲就可以和爹爹在世间任意遨游，再也不会有人诋毁你们了。”
“我的女儿，合该这般厉害！”
母女间的温存，稚儿的豪言壮语不由让季理的嘴角勾起了几分弧度。
他倒是没想到，林清幼时倒是有几分可爱。
画面一转，已是冬寒。
雪下得很厚，周围寂静无声。
林清跪在冰冷的墓碑前，脸冻得通红。
“大小姐，老奴已经将信件送去青凌宗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一个长者站在旁边，银灰色的胡子将他的大半个面部遮掩住了，衣衫上满是补丁，背也佝偻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太整洁，甚至有些邋遢。
林清却不在意地一把将他抱住，她仰起脸，小声抽噎着，“李伯你也不要我了吗？”
许是哭了很久，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看起来很是可怜。
“大小姐，你要听话。”李伯有些不忍，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大人曾经有恩于那位仙尊，你跟着他，不会受苦受累，也只有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是……我并不认识他啊……”林清的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慌。
“傻孩子，那有什么要紧的。”李伯撤回了手，往后退了几步，“他答应了大人，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只要记着，他是个守信的人就行了。”
紧接着，画面如水般流逝，里面的主角固定成了一个人，如同闪耀的流星一般，永恒地炸裂在少女眼中。无论被拒绝多少次，她都乐此不疲地追逐。
季理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痛，虽然讨厌和林清扯上关系，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林清应该是同一类人。
只不过林清比他更有毅力，更能忍受痛苦。
思索间，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十里红妆，龙凤花烛，向来清冷的顾倾白温柔地挑开大红盖头，坐在了林清旁边。
“清儿，历经这么多坎坷，我们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顾倾白眼眸里有些释然，“既然是上天的意思，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以往种种，皆如过眼烟云，我希望你能忘了。”
林清低着头，身形有些颤抖，似乎是在低泣。
“清儿，以往是我不好。”顾倾白靠近了些，轻声低语，“我到如今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份量，那些世俗礼教与你相比，简直分文不值。是我过于纠结了，以后我会改的，你相信我，好吗？”
林清没有说话，紧紧攥着锦被，指尖隐隐泛白。
而一旁的季理听着感到十分奇怪，他从来没见过尊上对林清这般，简直跟做梦似的。
“还有，秋蝶对我来说只是弟子而已，我看她可怜才帮她的。你若不喜欢，以后我便少和她来往，或者让她给掌门师兄去当徒弟也不是不行的。”
顾倾白的话语尽显体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为未来极尽考虑的好丈夫形象。
而一旁的季理冷汗都流了下来。
因为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顾倾白衣袖里的银色的铁锤，正泛着冷冷寒光。
在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幻想，尊上不可能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林清说话，而陷入这种幻想的结局也可想而知了。
难怪相思岭被称为人间仙境，能成全人内心的执念，谁又能拒绝呢？
“小心……”季理不自觉地想要出声，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连忙捂住了嘴。心里既震惊又恼怒，他明明恨死了这个妖女，跟她来这儿也是想报仇的，怎么会有想救她的想法？
照林清对顾倾白的迷恋程度，能够陷在美梦中死去，也算上天对她的垂怜了。
她今日铁定走不出相思岭。
收拾好内心想法后，季理捏紧了拳头，决定按兵不动。
“我没有这个意思。”林清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回了一句，仿佛撒娇一般。
闻言，顾倾白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替林清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声音暧昧地说道，“清儿，今夜的你真美。”
“是吗？”
不知是不是季理的错觉，他隐约觉得林清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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