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章
死亡是什么感受呢？
燕云铭从前觉得自己绝不会惧怕, 英雄自然该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然而，当被粗粝的麻绳捆绑住躯体，望着过于高远暗沉的夜空，天上繁星点点如众生冷眼, 地上火把束束如众生怒火, 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 他还是忍不住身体微微颤抖。
他不过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已。
平凡的在死亡面前害怕的牙齿打颤。
而随着夜风的凉意逐渐侵入，身体渐渐僵硬, 理智似乎也随着温度的丧失渐渐流逝。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直面死亡，他像是曾经最看不起的人那样狼狈的风度尽失。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燕云铭被捆绑在高处, 周围黑压压看不清边界在哪儿的人群像是看到猎物的野兽, 他们红着眼，神色狰狞，都想要结束他的生命。
他们的吼声和燕云铭震耳的心跳声重合，一声又一声，富有节奏，就像死亡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人真的会生来有罪吗？坚定如燕云铭也忍不住怀疑自己。而当脚下的柴火被点燃, 灰色的烟气呛得眼睛发疼，而待灼热的火苗缠绕上脚心, 在从未有过的苦痛中，燕云铭再也无心思考他是不是有错，为何受苦的是他。
活下去，他想要活下去。
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呐喊。
他全部的身心只有这一个念头。
只要能够让他活下去, 无论怎么样，哪怕是跪下来苟延残喘, 他也想要活下去。
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在燕云铭陷入绝望的那一刻, 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他这才发现划破夜空的不是流星, 而是因为速度太快只留下残影的马车。
一只雪色的小狐狸用留着淡粉色指甲的细爪握住缰绳，一狐狸一马的神情保持了高度的一致，他们严肃着脸，仿佛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他们直直冲向他，在燕云铭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倒映下亮晶晶的影像。
下一刻，捆绑住身体的麻绳像是被刀割一般裂开。
燕云铭浑身僵硬着被毛茸茸的狐尾拉进马车里。
马车载到人后极速升高，高空中的风像刀子一般直扑向人脸。
燕云铭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在马车里无法动弹，泪水不自觉流了满脸，被风一吹，更是针扎一般的痛楚。
可奇怪的是，这痛楚竟带来一种欣悦。连呼啸的风也变得很温柔。小狐狸没有说话，在寂静里，仿佛某种过于久远，久远到自己也不可知的缺憾被悄然补足。
良久，久到已经看不到地上的灯火，向下望都是漆黑一片。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抛弃了极速行驶，悠然下降，落到一片山林旁，惊起草丛中的一窝火萤，撒下如绿叶一般大小的翠色的光芒。
赢月原以为这哭的稀里哗啦的孩子会抱怨她来得太晚，又或者关心夏国怎么样，他离开后会不会给国家带来麻烦，死脑筋的想要回去。
没想到他只是依靠在马车的软垫上，颤抖着手以一种不会给她带来不适但不会让握紧的东西离开的力道握住她的尾巴。
半晌后，这个似乎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孩子忽然开口道：“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风刺过的沙哑，语速也因此不是很快，词语间略有停顿。但第一句话像是打破了什么障碍，接下来他的表达流利多了。
“对你来说我根本不算什么，对吧”
抛开感情的影响，以局外人的身份审视，很自然就能发现不同于他逐渐把小狐狸放在心上，从始至终，小狐狸都把他当成熟悉的陌生人。
如同在同一屋檐下躲雨，见面，打招呼，而雨停后，各自分离。
所以，这样的你——
“为什么要救我呢？”
赢月讶然抬头，燕云铭的脸上还有烟气熏出来的黑色印迹，又被泪水带了满脸，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可在这样的狼狈里，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赢月惊讶他的敏锐，或许是被他问出问题的认真所感染，赢月也花了时间来思考。
野外生长的火萤因为马车降落的动静飞起，又因为长久的宁静重新回到草丛深处。天地间唯一的光亮只有头顶满天的繁星。
“大概是不想成为过关的机器……吧，”赢月说话的语气里也有些许的不确定，“我是来玩游戏的，不是被游戏玩？”
对上燕云铭困惑的眼神，赢月笑了下。
“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想这么做就行了。”
“而且不只是我吧，呶”赢月用爪子指了指马车，“你们家的东西都不觉得眼熟。”
燕云铭愣了一下，他呆呆的看着马车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大滴的泪水砸在衣服上，慢慢的，无声的泪水变成了抽噎。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天色渐明。
可惜安宁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小心！”赢月的眼神一厉，尾巴薅住小朋友避开了不远处的攻击。
此时橘红色的太阳刚好跳出地平线。清晨的辉光里，赢月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身量修长，面容平凡，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
赢月确信没有见过他，但男人那双过分黝黑的眼睛给了她一种猜想。
果然，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赢月：……
虽然不想承认被这么个蠢货害得挺惨，但这句话真的好有槽点。本来严肃正经的打斗氛围分分钟秒变沙雕儿童剧。
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喜剧人，赢月直接用实力告诉他这么做是有风险的。
有的时候，人是打不过狐狸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
赢月把年轻的男人用林间树藤捆住后踩在脚下微微眯起双眼。
传说中的邪魔对灾祸的控制。
“我们快走”燕云铭听到赢月的话也反应过来，他迅速奔向马车，待赢月跳过来之后握紧缰绳。
他们的动作很及时。因为下一刻，呆了一整晚的山林骤然坍塌。林木露出扎根在土中的树根，浑然一体的山体碎裂成大小不一的石块滚滚而下，弥漫出勾勒成山形尘雾。
但这并不是结束。
滚滚烟雾后，坐在马车上的赢月看到了锋利的箭。很难想象这个时候民间有这样多的金属留存。每一根箭头都散发着寒气，而这样的箭，成千上万不止。
目之所及，是杂乱的勉强保持一色的甲胄，队伍延伸至天际，仿佛无边无垠，而且他们都手持弓箭，箭头对准同一个方向。无数飞翔的兽宠自远处不断接近，原本明亮的天空变得昏暗。
这就是千夫所指的滋味吗？赢月有些新奇，还有些跃跃欲试。
月华镜的防御能力应该还可以，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实验，猛增的身体数值点数效果怎么样也需要不留手的实验一次。
赢月觉得是碰到了绝佳的实验场所，魅惑之瞳对黑影都可以起作用，不然也不能进一步使用汲取。黑影都可以，普通的士兵更没有问题。安全可以保障，这就是一个大型游乐场，也能成功让黑影闭嘴。
难得受挫，赢月已经不爽很久了。
但这种场面在其他人看来显然不是这样。
燕云铭坐在升到天空的马车上面无表情。
与世皆敌，他第一次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受。
和周围望不尽的敌人比起来，悬浮在空中的马车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天空中的一片云。
悬殊的实力对比让他连一丝希望都无法升起。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结果挣扎只是徒劳。燕云铭无奈苦笑，彻底心灰意冷。但无论如何……
燕云铭看了一眼正紧盯着远处敌人的小狐狸。
无论如何不能让辛苦来救他的小狐狸也栽在这里。
这是他的宿命，却和小狐狸没有什么关系。
“小狐狸……”燕云铭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辞别美人的英雄，虽然这里没有美人，只有个美狐狸，但也差不了多少。他的表情复杂，声音干涩，有无尽的话想要说但又说不出来。
英雄一去不归来，他是很有那种悲壮的味道了。
可惜小狐狸完全不理会他难得柔软的感情，只一心盯着周边的敌人磨爪霍霍。一腔柔情抒发了寂寞的燕云铭摸摸脸，有些微妙的尴尬，但还是选择了继续。
“小狐狸，我们缔结契约吧”
“？”
赢月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都这时候了还旧事重提？
而在她惊讶回头的时候，燕云铭握住毛茸茸的狐狸爪。
“是你想要的主仆契约。”
赢月：！
“所以，不要忘记我呀。”
赢月：！
赢月看到燕云铭小朋友快要落下泪来的表情愣住了。她想说不要担心这是小场面，但想想万一要被问怎么不在一开始从源头上阻止就会很尴尬。她能说大家感情比较塑料，没到拼命的程度吗。而且去主动杀害灾民也让她莫名不是很舒服。
但主仆契约，便宜白占白不占。
等之后这小鬼的表情肯定很好看。
感受到契约对她的完全偏向，赢月选择了接受。
然后在下一刻，少年冲她笑了一下，跳下了马车。
赢月：！
这傻逼抱着什么舍己为人的心态呢？他该不会以为只要他死了什么都结束了吧。
中二期的小鬼就是麻烦。赢月气得咬牙，忙拉住马车往下冲去接人。
但她的行动被打断了。
仿佛一幅彩色的图画被岁月消蚀褪色，赢月眼前的一切飞速毁灭，苍穹坠裂，大地干涸成焦土，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这是一片死地。
唯一的活人，不，活狐狸赢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赢月还在疑惑，却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机械女声。
【主线任务1已完成】
赢月：啥？
怎么就完成了，下一刻，她重新回到了人间。
赢月趴在宿舍疑惑副本怎么结束的莫名其妙。而另一边——
高塔顶层。
同样结束副本的命运之神站在宫殿里神情恍惚。
而等祂一回过神，就看到高塔的塔灵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狗玩意不是在祂进副本前已经离开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狗玩意在这里守着肯定不安好心，命运之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塔灵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怎么样怎么样，命运你肯定狠狠教训了那个和你竞争神王的人类小女孩了吧。”
塔灵用手在脖子处比划，露出刻意凶狠的眼神：“敢和我们命运之神竞争神王，定然叫她不得好死。需要我替她收尸吗？挫骨扬灰我也很在行。”
命运之神：……
命运之神，同时也是副本里的燕云铭，表示，不仅没有，还是被教训的那个，甚至甘之如饴，如果有条件，还会替她去死。
想要最后傻逼的纵身一跃，命运的脸渐渐变黑。
不过命运会怪自己吗？肯定不会。塔灵就是高塔的化身，别的方面不行，高塔内除顶层以外的权限他可是绝对的最高。这次的副本塔灵绝对是从头看到尾。
敢看祂的笑话？命运之神露出和善的微笑。但还没等命运之神动手，祂的神殿迎来第二三四位访客。
看到来神，命运之神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惜天不从神愿，风水轮流转，给对头落井下石的机会再心胸宽广的神明也不会错过。
“命运也会心甘情愿给人当仆从啊。”【现在】的声音拉长，刻意的抑扬顿挫。
“表面：我要杀了你，实际：我用生命保护你，真温柔。”【未来】露出我终于认识到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剩下的一位时间的神明倒是一直没有开口，但是等到命运之神放松警惕后，【过去】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命运，你是后悔了吗？”
命运之神脸上用于伪装的表情在这句话下彻底消失。
副本不过一场幻梦，从时间处窃取的碎片可以将这个世界回溯至从前，但当碎片的力量用完，一切又会恢复原状，如同饮鸩止渴。
祂的过去从来没有那只灵动的小狐狸的参与。燕云铭的父母有错，但眼光只局限在自身不幸的他同样也有。于是，一步错，步步错。在黑影的引诱下，他献祭了小狐狸，小狐狸的死像是冲破了什么封锁，只看到自己委屈的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血当做开启封印的另一个媒介。
谁知道黑影拿到他的血会怎么样。
当年还是普通人类的命运之神燕云铭选择了杀害不受宠的弟弟妹妹。
大概由此开始崩坏。
黑影没有拿到他的血没办法完全控制祂寄生在祂身上，于是民间流言四起。被捆在高台，将要被烧死的燕云铭在绝望下和黑影同流合污。
毁灭、破坏，等燕云铭再次清醒，世界已经成为焦土。
祂后悔了吗？即使在没有看到副本展示的另一种可能的时候？所以针对时间。因为哪怕神明近乎无所不能，也有不能触及的领域。只有时间之神才能让时间的长河倒流，哪怕有范围限制，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
“你是嫉妒我吧”与此同时，【过去】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命运之神微微眯起双眼。
打破两位神明对峙的是塔灵伸手的动作。
“那个，通关副本的奖励，需要给一下呐”塔灵虽然纠结还是向命运之神伸出双手。
“规则限定，职责所在。”
“就是就是，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时间的神明在旁边帮腔。
命运之神定定的依次看了看三位银发少女，直把祂们看得心里发毛，然后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意。
命运伸出双手，一个无法形容其光辉灿烂之物忽然出现在祂的掌心。塔灵和时间的神明呼吸一窒。
这是生命的本能。
这是神格，是世间顶尖权能的凝聚。
在一片静寂中，命运将手中之物碎裂成两半，随着祂的动作，命运的脸色变为了虚弱的苍白。但祂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其中一半神格消失，回到祂体内，而另一半则在祂的手中不断变幻形状。最后，当神格的光芒敛于内，出现在时间之神和塔灵面前的就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玉雪可爱的小狐狸，小狐狸的爪爪里还握住一颗心。
时间之神：……
三个银发的少女不约而同看向命运的嘴角，果然，这个狗东西已经露出了笑容。
“我家小可爱人比较单纯，你们和她有命运的联系是没错了，但不要妄想太多。”
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靠近她。
命运之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其他多余的神扫地出门，在殿门关上的刹那，祂冲时间的神明比出口型。
三个银发的少女愣在原地。
被赶出去的塔灵瞅瞅紧闭大门宫殿，又瞅瞅开始砸门工作的三姐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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