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11
在苏言家住了一周，宁宁的腿伤大概好了一半。现在已经能拆下石膏走路了，只是还得杵着一根小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苏言的家很大，至少对宁宁来说真的很大，简直就像是一座城堡。但这如同城堡一样巨大空间里，竟然只有苏言和锤锤一人一狗。
不是没有好奇过，在第三天时，宁宁斟酌半晌还是向苏言问了这个问题。
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这个房子他一个人住。母亲偶尔来看他。只是这个偶尔……约等于零。
被爸爸妈妈抛下了。
但苏言回答得很轻快，就像是在说，他今天早上吃了几个小笼包。
有的人天生就早慧懂事，即使被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刺痛了，也能很好地将扎进心里的软刺用一团软肉包裹起来。
难道被抛弃就不前进了吗？
就像是一粒蒲公英花种，即使被风吹进贫瘠的岩石地，也要朝着缝隙扎根。
苏言想要往前走，只要他想，他的双腿便能行动。
于是这么多年，在温柔外表下，他野蛮地生长着。并没有因为缺少阳光而变得阴郁可怖，因为他本身就是太阳。
那根软刺，偶尔想起来还是会疼，苏言能做的，就是不去想。
“那苏言以后想做什么呢？”宁宁坐在书桌边缘问他，手里还拿着莓果蛋糕。
好看的眼睛弯了弯，苏言指向宁宁手中的莓果蛋糕，“甜点师。”
“哇哦，好棒！”
“谢谢你。”苏言笑着用指间拍了拍宁宁的小脑袋，“我一般不跟人说我以后想做什么，你是例外。”
“为什么不跟别人说呢？是甜点师这个职业，不好么？”宁宁对人类社会并不太懂。
“不是不好，每个职业都有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只是我发现了，别人还没发现。”
“我也发现了！”
宁宁真心实意地夸奖着，因为苏言做出的甜点真的很好吃。
酸酸甜甜的草莓奶酪包裹着树莓果酱，深深埋进棉花一般的戚风蛋糕，然后一层卡仕达一层禾米麻薯，顶层盖上蓝莓果冻。
倒扣过来，丰盈的馅料便被藏在戚风肚子里。淡奶油打发，抹面，加莓果装饰，插上黄油曲奇饼，撒糖粉做装饰。
这个过程极为治愈，宁宁很喜欢在苏言制作甜点时，和锤锤一起在旁边观看。她有时会帮忙熬果酱，酸甜的果香便顺着热烈的水蒸气咕嘟咕嘟。
她忽然蒙生出一种幸福的感觉。找独角兽的路又累又饿，还有生命危险。
这里不好么？
有苏言和锤锤保护她，还能睡在蔷薇花里，有好多可口的甜点，可以在巨大的房子里为所欲为，不用担心被坏人抓起来关进玻璃罐。
这里多舒服啊……
“宁宁的独角兽是什么样的呢？”苏言忽然转着笔问，“能让你不远千山徒步寻找的东西，一定很美好吧。”
心里一咯噔，宁宁被拉回思绪。
天哪，她在想什么，留在这里，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
这怎么……就不行呢？
摇摇头，宁宁努力让自己的脑子里又重新装满独角兽。
虽然她并没有见过独角兽真正的样子，但她还是骄傲的点点头，“对，独角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等我脚上的伤好了，我就出发去找独角兽！”
她说着把手张开，像是要去拥抱一阵微风。
苏言只是看着宁宁笑。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生命了，很奇妙的感觉。他很敬畏多彩的大自然，这样一个弱小的躯体，也会有那样明媚的生命力。
这个只有中杯奶茶一样高的小家伙，就这样生猛地，啪的一下闯进他平淡无波的生活。
鹅黄色的长裙，黑色的短发，头上戴着颗红色纽扣发夹。那发夹应该是自己做的吧，平平无奇的一颗纽扣，戴在宁宁头上竟然像是一朵赤红的梅花。
看着她，苏言感觉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感觉心口的那根软刺，好像都融化了半截。
可是宁宁是属于自然的，苏言看着宁宁，忽然有些失落。
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小小的房子困不住她。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好好地过好每一秒，留下快乐的回忆，到时候才能说“再见”。
相聚和别离，都是很正常的事。
在他平静的日子里，如果说上一个波澜是相遇，那么下一个波澜就是别离。
-
又过了一周，宁宁已经能走路了，其实如果她再努力一点，她就能跑了。
可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出一种不想努力的坏情绪。
这桌子这么高，要是一不小心，边缘踩空掉下去，会不会伤得很重，会不会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养伤呢？
天哪，她这是又在胡乱想些什么。
栽进蔷薇花朵里，宁宁被花瓣环抱着，她将头越埋越深，直到无法呼吸。
胸腔中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咚——咚——咚——
快承认吧，你根本就舍不得离开这片乌托邦。
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宁宁躺在蔷薇花朵里沉沉睡去，然后她梦到了独角兽。
东方的山峦后，太阳升起的地方，闪出梦幻而绚烂的光芒。
“宁宁，还记得你的使命吗？”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不来看我一眼吗？”
“你是为什么背着饺子包离开大树根底下的家呢？你忘了吗？”
不，她没忘！
宁宁伸出手想去抓那片光芒，可是那光芒却远离了，她只好开始跑起来。
越跑越快，可那光芒也远离得越来越快。
前方是光，背后是黑暗，宁宁必须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否则在光芒完全消失后，她就会被黑暗吞噬。
可是她到底没抓住那束光，她被一个叫黑暗的怪兽吞进肚子里啦。
惊醒。
幸好是个梦。
停下在空中乱舞的双手，擦擦身上的汗，往窗外一看，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这时锤锤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把伞。
是苏言的伞，他今天出门忘记带伞了。啊，没想到他有时也会粗心呢。
拍拍锤锤的腿，毕竟宁宁把手举过头顶都捏不到锤锤的耳朵。
“你知道去苏言学校的路吗？”
锤锤用力地点点头，他看起来像是很兴奋的样子。
“那我们去给他送伞吧。”
“汪！”锤锤张开嘴大叫，伞便从他口中咕噜噜滚下来。
-
放学的时候，已经乌云密布了。
这个季节的雨，说下就下。也就是一瞬间，所有的乌云都变成了花洒头，淅淅沥沥地往大地上浇灌冷冰冰的雨。
苏言站在公交站台下等雨停。这个公交站牌是没有通往家的公交车的。
虽然他为人温和，待人有礼，可实际上苏言并没有什么十分要好的朋友。
其实有时候，过分礼貌会成为一种隔阂，把他这个个体跟外界隔离开来。
大家见到苏言这种彬彬有礼的人，第一眼就会产生好感，第二眼就会想要接近，但第三眼却会发现这个人的心实际上是关起来的。
所以到最后，大家就都站在一个礼貌的距离中，友好地交流。
为什么会跟宁宁成为好朋友？
比如只有宁宁会把奶油往他脸上抹，他也会反击，有时候甚至会失了分寸，忘记一根手指的奶油，就足以给宁宁来个奶油头浴了。
他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最终得到的答案是——可能因为宁宁不是人类。
雨越下越大了，苏言有些担心跟朝夕甜品店老板的约定，毕竟顾先生是位守时到极点的古板老头。
朝夕甜品在这座城市很有名，苏言在朝夕给顾先生当学徒。
这个身份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学习甜品不仅仅是爱好和梦想，更多的是想通过松软的戚风和顺滑的慕斯去接纳这个世界。
他也很想去爱这个世界。
所以他不能失约。
轰隆——天边一声雷响，道道闪电划破长空。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言准备冒雨冲出去。可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透明雨衣的哈士奇嘴里叼着一把伞，还有一个小小人儿骑在哈士奇的背上，也穿着同样的透明雨衣。
是给他送伞来了。
真好。
在此之前，还没人给他送过伞。小学的作文，妈妈送伞，爸爸送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来送伞，但每次的小学作文都是他撒的一个大谎。
但在能冒雨前行的年纪，会有一个小人族姑娘骑着哈士奇来给他送一把伞，他在没有通往家的公交车的公交站牌下，等到了从家赶来的一个小人族姑娘，还有一只傻兮兮的哈士奇。
“谢谢哦。”
揉了揉锤锤的头，苏言把宁宁揣进口袋，“带你去个地方。”
跟外面凉飕飕的刀子雨比起来，苏言的口袋可舒服多了，贴着少年永远炽热的身体，宁宁觉得很温暖，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她又梦到了独角兽，独角兽在催她。
快点去找它呀，快点去找它呀。
没办法，宁宁只好不睡觉了。
-
苏言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甜品店，一进去就能闻到橘子酱的甜香。
从口袋里探出头，宁宁看见一个古怪的老头。
他板着脸，“晚了一秒钟。”
“抱歉。”苏言喘着气，淋着雨一路跑过来，废了不少体力。
“晚了就是晚了，道歉没用，你走吧。”那古板老头说。
“顾先生！”
“走。”古板老头有些不耐烦了，他摆摆手似是在赶客。
虽然苏言不生气，但宁宁却是生气了。
“怪老头，你少看不起人。”
听到声音，顾先生回头看，目光落在宁宁身上。
他眯了眯眼，忽然轻蔑地笑出声，“小人族？”
“别叫我小人族，我有名字，我叫宁宁。”
“好的，宁宁。”顾先生正视过来，“你不去找你的独角兽，怎么在我的甜品店瞎混？你不怕也晚了吗？到时候找不到独角兽，你难道不觉得可惜？”
心里一咯噔，这个人简直不容小觑，无论如何宁宁都不会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宁宁这个小姑娘有点倔脾气在身上，当场就反驳，“你觉得怎样算晚呢？晚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钟都是晚吗？可是我觉得只要在没放弃之前抓住一线生机，那就都不算晚呢！”
听着其实有些强词夺理，毕竟他们确实是晚了。
顾先生难得没将愤怒表现出来，他只是冷冰冰地说，“晚一秒出炉的蛋糕的口感会大大折损，有时候晚一秒，你可能就见不到想见的人，然后后悔一辈子。”
他说着拿出一块甜橙芝士塔包好递给苏言，“用你的舌头去尝，然后把配方默出来，明天给我。”
意思是，暂且原谅他们的迟到和鲁莽了。
接过甜橙芝士塔，苏言向顾先生道谢。
虽然宁宁嘴里还胡乱嘀咕，但已经不是顾先生能听到的音量了。她开始在心里想她的独角兽。
再不走，难道就晚了么？
该以什么方式道别呢？
-
回到家，拆开礼盒，甜橙芝士塔。
酥香的塔皮里盛着软滑的芝士冻，淡黄的芝士冻里可以看到细微的糖渍甜橙皮屑来增加香气，表皮铺着甜橙切片。
切片表皮透着焦糖的琥珀色，应该是用喷枪烤过，所以才会有这样特殊的香气。
“尝一口？”苏言切下一小块递到宁宁面前。
宁宁早就迫不及待了，她倒要看看那古板的怪老头能有什么本事。
一入口，宁宁就察觉到不一样。
虽然苏言是她很好的朋友，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怪老头的甜橙芝士塔，比苏言做的所有甜品都要好吃。
先是塔皮的酥，然后是芝士冻的绵软，这分绵软里，前调是甜橙皮的微微苦涩，中调是芝士的奶香，后调是橙子特有的清甜。
就像是置身于一片甜橙果树林，阳光刚好透过缝隙洒进来，照在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身上。
明明是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现在却有些难过呢？
苏言的长睫动了动，他开始拿出笔在纸上默写配方。
一边写，他一边跟宁宁聊天。
他问：“你想知道顾先生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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