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乌云，像是层叠的棉絮，密不透风地盖住了天幕。
时值盛夏，明明才刚过五点，天光已经是一片昏暗。氧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似的，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闷。
一道刺目的闪电从云层中穿过，片刻后，雷声如闷鼓炸响，惊飞了一树鸟雀。
街边小贩匆匆收拾起摊位，慌张地往家赶去。
往来的行人也各自加快脚步。
一道纤瘦的黑色身影驻足在墓园对面的街道上，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仿佛是水墨画里，无意间滴洒的浓墨。
要下雨了。
她抬起头，看向阴沉的天色。
风吹散了仲夏的暑热，送来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
风卷起她的衣摆，又将她宽松的裤腿吹得鼓胀起来。
池怀笙没有挪动，左手握着一束白花，右手擎着一把黑伞，等在原地，像要赴一场与暴雨的约会。
“这鬼天气，怕是要有一场大雨。”看守墓园的老人佝偻着腰，背着手，浑浊的眼睛眯起，看向池怀笙：“你是来探望谁的，怎么等半天了，也不进去？”
池怀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一方无字的墓碑上。
她不进去，她不能进去。那些梦灵，它们隐藏在人群里的眼睛，会盯着这里。
“丫头，要是不进去，就回吧，再不走，要挨淋了。”
池怀笙仍没有应声，只将口罩向上拉扯，又压低帽檐，将自己遮掩地越发严实。
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转瞬便已成瓢泼之势。
“真是个怪人。”老人叹了口气，仿佛已经见惯了这人间的悲欢，转身钻进自己值班的小屋，门窗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池怀笙一人了。
池怀笙抬了抬脚，久站让她的腿脚泛起一阵麻痒，动作便也显得迟缓了些，马路才过了一半，肩膀以下已经被雨水浸湿，风一吹，便是一阵刺骨的寒。
但她走得很稳，被挺得笔直，左手仔细将花护在胸前，像是守护什么贵重的宝贝，右手举着伞，在狂风乱卷的雨幕里，牢固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池怀笙在墓园大门口停下脚步，踟蹰片刻，到底没有走进墓园的大门。
她不能进去，就像那个空白的石碑上无法刻下老师的名字一样。隐藏在阴影之中的眼睛，会窥视着这里。
她躬下身，将白色的花束规矩地立在墓园的门口的石柱旁，一方淋不到雨的角落。
“老师。”池怀笙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在嘈杂的雨声里，几不可闻。
她抬起头，帽檐下方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等这世界上的梦灵都被清理干净了，您的名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刻在墓碑上。到时候我再去墓前祭拜您。”
她顿了顿，又瞥向墓园里那方无字的墓碑，眼中的光火一般燃烧着：“不会很久，我发誓。”
说完，池怀笙隔着大门，朝墓园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雨下得更大了，风将雨水吹得到处飞舞，摇摆的树枝勾住了池怀笙脑后的发绳，青丝散开，被雨点顷刻淋得湿透，披散在身上，将原本单薄的身影衬得越发狼狈。
池怀笙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冰凉苍白的指尖勾着口罩上沿，向上掩了掩，朝着最近的地铁站，加快脚步。
进入地铁站时，池怀笙身上已经近乎湿透，脸色苍白，发丝上滴答着水，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
地铁分外空旷，昏暗的天色下，狂风穿过地铁站的回廊，发出刺耳的尖啸。
池怀笙朝下楼的滚梯走去，滚梯如往常一般自顾自地运转着，零星地站着几个行人。
一辆红色的玩具车歪在滚梯最上面的一层，正跟随滚梯缓缓往下滑动。不知是被哪个粗心的孩子遗落。
池怀笙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又收回视线，习惯性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八月五日，星期三，17:20。
到家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今天是从公司请假出来的，晚上回去还要加班把没做完的工作处理掉。
心里想着在杂七杂八的琐事，池怀笙合上伞，一边梳理着伞页，一边踏上滚梯最上面的一层台阶。
滚梯缓慢地朝下一层移动着，红色的玩具汽车就在池怀笙前方一级台阶上，也缓慢地下降着。
池怀笙眉心一跳，心头漫过一丝异样。
不对劲。
她再次抬头，确认般地看向脚步的红色玩具汽车。
那辆玩具汽车就在她前面一层台阶上侧姿态随意地侧倒着，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
池怀笙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滚梯是活动的，小汽车出现在滚梯最上面一层，只能是刚刚掉落的。
可是地铁站此刻很空旷，离滚梯顶端最近的，是站在池怀笙前面那位拎着公文包的西装男士，但也已经下了好几级台阶。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将一辆玩具汽车恶作剧般丢在这里了呢？
仿佛是在回应池怀笙的疑惑，风雨声忽地寂静下来。
世界安静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孩童的嬉笑声从远处响起，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
池怀笙向前看去，滚梯上的乘客没有变化，但原本几十米长的滚梯却径直向前延伸出去，在池怀笙视线尽头出，已经找不到半点属于地铁站的影子，只剩下一片仿佛看不到底的深渊。
再往上看，原本地铁站的入口也不见了，楼梯一直朝上延伸，直至没入一片无光的混沌。
是梦灵。
池怀笙找到了答案。
三阶梦灵。
三阶是梦灵的一个分水岭，一阶梦灵只能吸收人的情绪，二阶梦灵也只能用噩梦吓唬人，都无法对现实里的人造成伤害。
三阶以上的梦灵却拥有将一定范围的现实扭曲成梦境空间的能力。
这只梦灵能以滚梯为媒介，将猎物拉扯到这里，显然已经开启了梦境空间。
梦境空间会遵循梦灵制定的规则用死亡将猎物的恐惧，不甘，绝望尽数吞噬。
如果无法逃脱，他们在现实里一样会死亡。
池怀笙握紧伞柄，想，或许对方就是故意守在老师的墓地附近伺机等待下手。
毕竟不止是猎梦人想要捕杀梦灵，梦灵一样贪图着猎梦人身上数十乃至数百倍于普通人的能量。
梦境空间只有滚梯大小，这种三阶梦灵大概率才刚刚进阶。但即便如此，在梦境空间里，一样危险十足。
池怀笙感受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眼里露出几分紧张。
说完全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就在三天前，她才刚刚取得见习猎梦人的资格，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梦灵了，且是在这样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但比起害怕，她心里更多是激动。
这会是第一只被她亲手杀死的梦灵。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卧槽！这是鬼什么地方，我，我在做梦吗？”拎公文包的西装男人听见笑声，猛抬起头，又被前方不见底的深渊吓了一跳惊叫着，险些摔倒在地上。
更前方的人也发现了异状，惊慌失措起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
“报警啊，快报警！”
“可是打不通，没信号啊！”
池怀笙站在最后，默数着人数，一、二、三、四，加上自己一共五人。
除了西装男以外，还有一对年纪稍大的夫妇，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
刚刚说要报警的就是那对夫妇。
站在最前面的女学生在所有人里稍显镇定。
“这应该是什么整蛊吧？”她一手抓着书包带，回头看向身后几人，仿佛在寻求某种认同：“我看过这种视频，就是用一些立体投影来模拟周围环境，整蛊路人，大家别慌，这周围说不定就藏着摄像头呢。”
“整蛊啊。”西装男一听这话也回了神，他抓着电梯扶手稳住身形，扯了扯领带：“嗨，吓我一跳，做得还挺逼真的，这么大的地铁站，得花不少成本吧？”
“什么意思，假的？”老大爷不安地看着周围，粗着嗓子反驳：“可现实里哪有这么老长的电梯！”
大妈也点点头：轻声附和：“而且都这么半天了，我们为什么还没到底啊？”
“电梯看着没有尽头，或许是因为我们四周都是投影。”女孩解释着：“实际上，说不定我们的电梯根本就没有朝下走，我们感觉的移动，只是投影带给我们的错觉。我看的那个视频里就是这样。”
“这样啊？”大爷有些相信了，明显松了口气，又按捺不住火气，忿忿道：“真是吃饱了撑得，搞这些整人的玩意儿，经过我们同意了吗？他们这样是犯法的！我们一大把年纪了，再给吓出个好歹来！”
西装男已经完全相信了整蛊的说法，想起刚刚自己被吓得跌坐地上，觉得失了面子，于是不耐烦地吆喝起来：“行了，我们已经看穿你们的把戏了，赶紧把投影关了吧，我还赶着去见客户呢。耽误了我的项目，我让你们赔钱！”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那不停歇的诡异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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