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困在梦境空间里的每一刻，池怀笙都在强迫自己不停地观察，思考，找寻出路。过分紧绷的神经在骤然放松之后，便陷入了异常的疲惫之中。她思维变得有些迟钝，情绪近乎麻木，像是蜗牛缩进了壳子，对于周遭的一切，都不管不顾。
至于主管说了什么，她早已没力气分辨，只觉得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吵闹。
药效逐渐褪去，腿上看不见的伤口又火烧火燎一般疼起来，池怀笙将后脑靠在椅背上，蹙着眉，呼吸很轻，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半月前，池怀笙应聘进了这家名叫长顺的医药公司。
她大学学的是会计，入职后，她被分派的工作是出纳，以及工资绩效的计算和发放，另一个资历较长的同事负责报销和记账。她们的上司，也就是这位公司财务主管，分管预算和报表。
但池怀笙工作后才发现，这位张主管每天像个跑腿秘书一样围着公司领导转。而他手头的工作从来都是推给下面人做。
池怀笙今天上午去请假，就被抓了壮丁。
为了能顺利获得批假，池怀笙只能应了。她一直等到下午离开公司时，才从主管手里拿到数据，可对方又要求她今晚必须将报表完成。
池怀笙只得将笔记本带回家，想着等拜祭完老师，回家再完成工作，却没想到却遇上梦灵，耽误到这个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池怀笙的手尖点在挂断的按键上，有些咸鱼地想：大不了实习期没过，再换一家。
但她仍有些犹豫，实习期就到月底，顺利得话，下个月就可以拿正式员工的工资了。如果现在更换工作，又要再多等些时间。
她很缺钱。
一条消息从屏幕顶部弹出，是她的室友方落落，池怀笙伸手去点，切屏幕的时候，手指被颠簸的车身一晃，挂断了电话。
池怀笙：……
池怀笙先点开了消息。
【落落】：我男友在步行街那边找了个公寓，说是一起生活更方便，他下班可以顺路接我回家，一起做饭吃饭。所以我想这周六就搬走了。很抱歉迟迟，本来答应了你至少一起租一年的。离下次交房租还有一个多星期，你尽快找人合租吧。我这边也尽量帮你问问，有合适的，我推荐给你。
【迟迟】：好的，我知道了。
迟迟是池怀笙的小名，一开始她的小名是池池，后来因为她做事情总是慢慢吞吞，像个小蜗牛，家里人逗她，便改成了迟迟。后来便顺手用作昵称了。
手机一震，又一条新信息弹出。
【落落】：对了，最近我都和我男友一起住外面，你自己记得锁好门。
【迟迟】：好。
手机里回复得语气依然平静冷淡，但回消息的人眉间却微微蹙起，稠密的眼睫挑着公路上稀疏的灯影，那双静如潭水的瞳子里透出几分无措来。
落落是她的合租室友，两人刚在一起住了大半个月，相处算得上融洽。
落落性格很好，不在意她像个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经常与她分享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话题，会主动收拾公共区域，在阳台上养了很多漂亮的花草，还会做很多甜品，经常拿来和池怀笙分享。
昨天下午，落落说男朋友从别的城市过来找她，提出想和她住一起。落落打算让男友也搬进来一起住，于是找池怀笙商量，让男友搬来自己这里，她愿意多分摊一些房租。
池怀笙拒绝了。
那间房子在租之前池怀笙挑了很久，虽然有些老旧，但供水供电都没问题，交通也十分便利。房主是个很好说话的大姐，不仅价格给的比周围都便宜，还同意了她找个人合租，分摊房费的请求，只要求住户不能超过两人。
池怀笙答应过房东，所以她只能拒绝落落。
落落会搬走，池怀笙已经有过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搬得这么急。
离交租还有十天，如果她十五号以前找不到下一个合租对象，她就要独自承担下个月的房租了。
看来……工作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换。
池怀笙叹了口气，组织好语言，用短信编辑好信息发给上司：“抱歉张主管，路上信号不太好，听不到声音，我大概十一点到家，报表明早之前发给您，您看行么。”
对方秒回：“最迟我起床之前必须要看见报表，不然你就收拾好东西准备滚蛋吧！”
池怀笙松了口气：还好。
到家完成工作已经是凌晨一点。池怀笙合上电脑，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肩颈，饥饿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腿上剧烈的疼痛还在持续刺激着神经。
手机传来有规律的震动。
池怀笙目光一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几下，名为“十号店”的隐藏图标出现在屏幕上。
图标背景像是一团黑色迷雾，被中心白色的十字剑光切割。
池怀笙点进应用，立刻收到一连串通知。
【见习猎梦人蜗牛，独立消灭三阶梦灵一只，奖励20万积分，解救被困梦境人数4，奖励积分8万。合计28万积分，请查收。】
【您已吸收三阶梦灵能量，请到尽快到a市猎梦人之家重新核定等级。】
【检测到您的斥梦剑轻微受损，请到尽快到a市猎梦人之家修复武器。】
积分到账，看来是猎梦人组织已经对下午的事情经过核验完毕。
池怀笙没太在意其他信息，目光只在奖励的积分数额上稍作停顿。
十号店这个隐藏应用，实际上是由官方控制的，猎梦人组织线上联络站。
猎梦人以代号建立账户，接取任务，接受通知，并根据每一次击杀梦灵的等级，获得相应积分。
积分可以一比一兑换成现金，也可以在应用内部支付购买药品、道具，以及修复武器。先前河马给池怀笙用的止痛喷雾，就是通过十号店兑换的。
28万，池怀笙想，她终于挣到了身为猎梦人的第一笔薪水。
但……
她还欠着老师四百万的医药费，她一直想着能将杀死梦灵赚来的积分换成钱，还给老师。
现在老师却不在了。
这件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当初那场噩梦般的浩劫，让数万人变成沉睡不醒的植物人。
一开始，华国为这些人提供了免费的医疗，也积极尝试各种方法帮助他们苏醒，但所有的方法都失败了，这些人仍旧沉睡着。
照顾数万植物人是一笔巨大资源消耗，更何况在当时，所有人几乎都放弃希望，认定这些人不可能再醒来了。
所以在一年后，池怀笙得到消息，国家将放弃对这些人的后续看护，家属可以选择，放弃治疗，或者自费照顾这些病人，去等待一个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奇迹。
池怀笙不愿意放弃，但照顾一个植物人的费用一年要二十万，父母两人就是四十万，绝不是上小学的孩子能负担得起的。
她生活和上学的费用由猎梦人组织代替支付，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了。
她想要赚钱，但她那时年龄太小，既不能打工，也不能参加猎梦人的训练。
池怀笙找到所有自己能找的人借钱，求大家帮助自己支付她父母每年的看护费用，但得到的永远是拒绝。
在一遍遍的冷嘲热讽，或者无奈拒绝，或者好心劝导中，池怀笙渐渐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的任性无理和不切实际。
一年四十万不是个小数目，等池怀笙还钱，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没有人有义务为她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和代价。毕竟他们又不是她的家人。
就在池怀笙绝望之际，她在猎梦人组织的看护人白虎找到了她，说自己愿意替她支付看护费用，一直到她大学毕业。说钱的事情不着急，让她好好上学，等她成为猎梦人之后再慢慢还就可以。
她现在终于赚钱了，她可以把钱还给老师了，可以独立支付父母的看护费用了。
她的老师却已经不在了。
眼眶泛起一阵酸涩，一层泪光漫上眼底，池怀笙眨了眨眼睛，又将它们压了回去。
她不许自己沉浸在脆弱的情绪里，眼泪是被爱的人才拥有的权利。
池怀笙分配好了奖金的去处，20万打进了老师家人的账户，当做还款。剩下4万打进a市康复中心，用来支付父母下个月的医药费。
最后留下4万积分用于下次购买药品和武器维修。
她倒是也想取出来一点，解自己眼下的燃眉之急。但是猎梦人组织早有规定，猎梦人在职期间，不得将奖金提现自用。
这看似并不合理，也给猎梦人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但其实也是为了保证猎梦人的安全。
曾经有猎梦人就有猎梦人因为提现自己的奖金而暴露了身份，被梦魇找到后残忍杀死。
这条规定正是在那之后增加的。
安排好这一切，池怀笙早已累极，检查了一眼明早的闹钟，便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狭小的卧室被收拾得很整洁，只是并不太像一个女孩的房间，看不到任何化妆品，也没有什么装饰，连被单都是单调的浅灰色。
一米二的单人床靠窗摆放着，池怀笙背贴着墙，蜷缩成一团，在被子底下，形成一个安静的小鼓包。
“妈妈，陪我玩会儿好么？”睡梦里，池怀笙又听见了然然的声音，似乎是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变得很矮小，置身在一间装修得很漂亮的大房子里，面前是一张高高的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匆忙地敲打着键盘。
“然然，妈妈没空，你自己去玩，好不好？”女人头也不回地说。
然然？池怀笙愣了一下，她似乎进入了然然的身体。这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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