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沐纯下意识地想要拔腿就跑，然而最终却没有做出这个动作。他一再提醒自己，他现在是威尔·温斯顿先生。
他是个人类。
人类不会自相残杀，所以人类不会杀死现在的他。
大片的暖黄在黑暗中漫开，沐纯知道如果不是这些光线，这间房子一定非常冷。
季世野看见温斯顿来了，却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沐纯看到了在黑巷子里对温斯顿先生开枪的星星人。他正跪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上的三颗星星还在。
不过再看看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除了沐纯，他们的肩膀上或多或少地都有星星，沐纯站在这里显得格外奇怪，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星星的人。
他也是唯一一个异种。
星星人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时不时地把头转向沐纯，沐纯不明白他是想让自己替他说句话，还是祈祷他闭嘴。
不过沐纯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对他会比较好。毕竟自己不会为这种杀死温斯顿先生的人说话。
“念一下。”季世野对林镇宇说，眼神像是在玩味一只掉进笼子里的兔子。
沐纯就站在原地，没有人理他，就好像自己来到这间屋子就只是为了看一场表演。
林镇宇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从助理的手中拿过一份调查报告，咳了两声：“琼斯上校，据我们调查，你与温斯顿少校有过不少过节。新历231年9月8日下午两点，你曾在你的办公室朝温斯顿少校身上泼了冷咖啡，11月23日晚上9点，你在安全局t3座6层东部的走廊里对……”林镇宇抬起头，指着一排士兵中的一个说，“应该是他，说你早就看不惯那个黄毛了。所以，你没有任何理由地怀疑温斯顿是感染者，甚至没有一份基因检测报告。”
“新仇旧恨一起算，对吗？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季世野偏了一下头，林镇宇把水杯递给他。
“安全局会代表联盟向联盟法院提起诉讼，你会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
琼斯的汗水和眼泪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不断地重复着：“我没有……我没有开枪……”
季世野接过洛克杯，却没有喝里面的水，而是摇晃了一下，盯着里面的水看了一会儿，后背离开椅背，又把杯子放到了琼斯的面前。
“喝了。”
琼斯震惊地看着杯子里还在晃动的水。这杯透明的水就像是飓风，季世野在飓风的中央，他是飓风的操纵者，所以可以平静地看着处在边缘已经被卷成碎片的琼斯。
季世野哼笑，眼神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为什么害怕？水里没毒，我只不过是想让你不要那么紧张，不要不给我面子。”
琼斯自然不相信，但又不敢不接季世野给自己端的水。他胆战心惊地盯着那杯不断晃动的纯净水看了好久，才终于抖着双手接过。他现在只是悔恨自己那晚没有早点下班回家。
季世野和温斯顿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微妙，基地的新人可能会从表面判断季世野和温斯顿之间的关系糟透了。但实际上，只是很糟，还不至于透了。
温斯顿毕竟是把季世野带进基地的人，即使和季世野之间在某些方面意见不合，但季世野也不至于冷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掉。
林镇宇的眼神瞟过温斯顿，不解的挑了一下眉毛。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琼斯喝水的动作很夸张，他渴极了，越喝越快，仰着头咕嘟咕嘟地想把一整杯水都灌进胃里。
空气作为介质正在向四面八方传播他喉头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就在水杯里的水还剩下一口的时候，一把巨大而锋利的，镰刀一样的东西从天花板中冲出，扎裂玻璃杯，贯穿了琼斯的喉管！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镰刀在他的肚子里旋转了一圈，又猛然拔·出，生生将他劈成了两半后，又从天花板中缩了回去。
画面实在太过诡异，沐纯甚至不敢相信这个人上一秒还活着。
“快跑！是异种！节肢动物！”有人突然大叫了一声。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周围还在不断地掉在细小的渣渣。沐纯被房间内的人流推动着出了房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躺倒在血泊中，已经变成一堆器·官组合体的琼斯。
琼斯的生命结束了，很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自己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是受过专业的训练，也许是安全局有应急预案，所有人类都有序而迅速地跑出了黑房子。他们跑得很快，像是知道该去哪里一样，分别跑向了不同的方向，沐纯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自己也飞速逃出这间“黑房子”，躲进了距离“黑房子”不远处的一个房间。
沐纯一进门就关掉了房间的灯。黑暗中，他明白了一件事。
或许并不是每一个人在生命结束之前，都能说完自己想说的最后一句话，或者做完自己想做的最后一件事。至少温斯顿先生和琼斯都没有。
这间房子才是真正的“黑房子”，里面很安静，可怕的安静，像是刮不起风的碑林。碑林中要是没有那个人留下的老旧机械表，沐纯或许都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沐纯本能地想要伸出藤条，却在后背裂开口子的时候停住了。
他现在是温斯顿先生，他是人类了，所以不能再像植物一样逃跑。
沐纯把手轻轻地放在开关上，他虽然觉得黑暗比较安全，但他也不想被黑暗中突然伸出的镰刀劈成两半。
就在灯被打开的一瞬间，又是一把锋利的镰刀自上空高速下落！
沐纯反应得极快，也许是睡久了精力充沛，在下一把镰刀落下的时候迅速滚到了一边。而那把镰刀就直直地破开了他刚才躺着的地砖。
沐纯又飞速钻进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下面，他的背部靠着桌子的一角，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视网膜上残留着刚才那个怪镰刀的景象，额角竟然也有水珠滑下来。
他回忆起那把镰刀是深棕色的，被从中间截断了一样呈直角五五分，像是某个节肢动物的腿，上面还长着毛绒绒的刺，刺上还挂着没有完全干涸的血珠。
空气再一次恢复了平静。狭小的空间里仅剩下轻微的喘息声。
这是人类口中的异种吗？
沐纯一想到有个巨大的怪物，它长着细细长长的触角，巨大而坚硬的肚子和镰刀一样的手足，浑身上下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更想回到碑林了。碑林里的黑暗虽然孤独，却是安全的，而这里不一样。
沐纯紧紧攥着拳头，掌心有细密的汗珠。
他很疑惑：人类说我也是异种，他们看我和看那个东西是一样的感觉吗？
他又替自己解答了疑惑：我是植物，它是动物。我们不太一样。
这张桌子不算很大，下面的空间刚好够放下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沐纯在桌子下面呆了一会儿，慢慢探出头，向房间的中央望去。他总有预感，好像下一秒就有东西要出现在那个中央。
依旧很害怕，他不知道其他人都去哪里了，他自己现在又应该怎么办。
过了两三分钟，沐纯稍微平静下来了一点。这个时候，有冷飕飕的风吹进来，顺着没有扎严的裤脚灌进裤腿里，沐纯抱紧了自己的腿。
……他皱起眉头。
怎么会有风呢？这间房子不应该是封闭的吗？
顿了一下，他的眼神突然僵住了，脖子支撑头部向身后转去，颈椎骨随着转动发出咯咯的声音。
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应该是他钻进桌子下面之前就有了，冷风就是从这里灌进来的。
不过还好……沐纯正打算慢慢从这个洞口逃出去……
就在这时！洞口中出现了一个东西，他看到了一个和洞口一样大的昆虫口器！
口器活动着，有粘液一样的口水向下滴滴答答地滴落，里面还出现了一条柔软而粗长的红色长舌，像是饿了一样向里面试探着。
两秒钟之后，洞口中的东西又换成了一只充满人类眼睛的巨大的复眼！
沐纯的后背迅速从桌腿处弹开。他再也支撑不住，捂住嘴巴奋力向桌子外面爬去，生怕这只巨大的复眼看见自己，怕脚踝突然被它卷走，更怕温斯顿先生的身体进入怪物的身体。
也许是异种的身躯实在太大了，它虽然感受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作，但是却并不能完全从这个狭小的洞口挤进去。这只大蟑螂发怒一般开始用它的镰刀狠狠地砸着安全局厚重的墙壁，发出震耳的巨大声响。
沐纯的身体倾斜，飞快转过墙角冲进走廊，拼尽全力向前奔跑。他想要去高的地方，这样也许那个怪物会够不到自己。
忽然，走廊瞬间被红色的旋转灯光充满，警报声响彻整座安全局的大楼。
“异种入侵——”
“异种入侵——”
“一级戒备开启，防爆门即将关闭，请所有人员立刻乘高速电梯前往‘核心舱’避难！”
沐纯极速刹住脚，蓝眼睛惊恐地向四下望去。
核心舱？核心舱是什么？
他不能停下。沐纯很无措地又开始在走廊里跑着，一道道金属门在他身后重重落下，发出“砰砰”的声音。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核心舱在哪里！
眼看着前面的金属门就要落下了，然而沐纯距离那道门却还有十几米的距离。
没有办法了……要通过那道门，只能变成玫瑰的样子，只有藤条才可以以那么快的速度穿过门下的缝隙……
“你不要命了吗！”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了他，将他拉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内。
沐纯在那一瞬间紧闭着眼，后背干枯的脊柱狠狠撞上了某个硬物，从脊柱传来的痛感充斥着他的每一个细胞。
对方很凶，狠狠地捏住沐纯的手腕，像是要把他捏碎一样，将他按在高速电梯的内部。
蓝眼睛将火引燃，黑眼睛被火烧透。
沐纯抬头怔怔看着他，也许是太害怕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要如何动作，就只是这样看着对方的脸，然后本能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季……季世野。”
高速电梯的加速度很大，向上的作用力让人的头晕晕沉沉的。季世野按住沐纯的肩膀，将他固定在电梯的角落里。
人类怎么会回来救自己呢？沐纯想，尤其是季世野这样的“人”，他明明是……
！
对了，自己现在是人。沐纯想明白了，原来季世野只会救“人”。
“你只会救人吗？”沐纯抬起头问他。
“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季世野迅速按下电梯的紧急按钮，冷声道。
沐纯不再说话，他的脑子可能确实有些问题。至少他本质上是一个人类口中的“异种”，季世野要是现在知道自己就是那枝蓝玫瑰的话，一定又会朝自己毫不犹豫地开枪。
一定是这样。
电梯快速来到了大楼的“核心舱”部位。原来这里能看到整座安全局大楼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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