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摊上大事
诸如此类证明林如海是个心思缜密之人的例子还有当年他以复职为条件让贾雨村护送林黛玉进京。
林黛玉第一次进贾府时就已经运进林如海的一部分财产，以保障她在府中的生活质量，而负责护送的贾雨村就是这些财产寄存在贾府的见证人。
所以她第一次住进贾府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这种滋润日子大概持续到大观园建成，后面的生活质量便一年不如一年，甚至于想吃燕窝都不敢吱声，因为她爹寄存在贾府的钱财被用光了。
“大姑娘，你用不着拿丢性命来吓唬我。你若对当年老爷立林尚荣为嗣子一事有任何疑惑，大可以直接去衙门找县太爷评断，不用先把我们叫过来威胁恐吓。是非黑白对错，县太爷自有定夺。”
即便当年的暗箱操作被识破，她嚷着不承认就要报官，田秀梅却认为她报官也奈何不了自己。
首先，知县绝对不会理睬她的报案，那订立继嗣的文书上有县衙官章，如果最后查出林尚荣这个嗣子确实是骗来的，县衙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卖房时知县收了他们一万两银子，更加不可能自揭其短。
其次，就像自己前面所说，已经事发多年，知县极大可能会嫌调查起来麻烦而不予立案。
最后，她当年连人带嫁妆一起被接去京都贾家，老爷有提过或让她内嫁贾家，或让她从贾家出阁。如今她没出阁就突然回到姑苏，肯定是京都贾家出了大问题，她待不下去了才回来。失去贾家这个强大外家的支持，她一个幼年失怙的柔软千金在姑苏孤立无援，就算知道他们密谋卖了她家祖宅很气愤，又能翻起多大风浪？林族长一个穷秀才，压根帮不了她什么。
“既然田姨娘提到县太爷，我倒听说当年族长不同意林堂哥卖我家祖宅，去找县太爷主持公道，无奈县太爷被你们用钱买通，直接给你们盖了红戳，将房屋产权转移给杨老板。我想县太爷为了贪你们那点钱，定然没提醒你们，我朝律令严禁民人购买旗人产业。”
杨三原本优哉游哉跷起的二郎腿嗖地放平，瞪目惊声尖叫：“你们林家不是民人吗？怎么会是旗人！”受刺激太大，声音都变调了，像狒狒被掐住脖子那么刺耳，再把矛头转向林、田，“你们敢骗老子那宅子的房产契书没有一点问题！”
实际上不仅知县为贪那点好处，默不作声。林、田为成功卖掉大宅，也是从头到尾都瞒着每一个来看大宅的买家那是旗人的房产。
插叙科普一下当朝的户籍制度，当朝户籍分为两种，一种是旗人的旗籍，另一种是民人的民籍，全国大部分人是民籍。此外还有为数不多的像乐籍这种偏僻的贱籍，可以忽略不计。
旗人几乎都聚集在京都内城，外省非常稀少，京都可以说是旗人的天下。旗籍归八旗管理，民籍归户部管理，并且旗籍在政策上享有许多特权，社会地位高人一等。
林家是汉族旗人，贾家是满族旗人，林黛玉便是满汉混血的旗人。爹虽然已经过世，但她未出嫁前照旧属于旗籍，出嫁后才随夫婿的籍贯。而林尚荣原本是民籍，过继给了林家便从民籍升级成旗籍。
这些律令上的框框条条，林黛玉原先也是一知半解，这几天和族长商议怎么对林尚荣三人，翻阅了许多律令，才慢慢理顺对付他们的思路。
“我们林家当然不是民人，而是汉军旗旗人，这一点林堂哥和田姨娘最清楚。别说是杨老板，连我都很吃惊他们居然会为了钱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果真是富贵险中求。杨老板，我体谅你也是被他们蒙在鼓里的受害者，不知者无罪，希望你能同意归还我家祖宅，公堂之上，我定跟官家言明你也是受害者，将你从这件我们林家的内部纠纷中摘出去。”
杨三刚才还激动得狒狒叫，等林黛玉让他归还大宅，他的鼠目便鸡贼起来，态度暧昧道：“小娘子，当初我买大宅花的钱和上下打点的钱暂且不提，单说这宅子我们杨家都住了这么些年，你现在让我们一大家子人搬出去，这我回去没法向老母妻儿交代啊。”
林黛玉懒得搭理他的糊弄，直接甩给他一句：“那就让官府的人教教你怎么跟家里人交代罢。”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林尚荣，“这是我起草的你主动放弃林家嗣子身份的契书，你看看觉着没问题，就在上面签字画押。”
林尚荣抽走纸张狠狠拍在桌上：“签你娘个签，姑苏这里没有你一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说话的份。告诉你，你去报官也没用，我跟县太爷熟得很。”
他当仓大使的时候没少溜须拍马巴结送钱给知县，卖房的时候还跟知县一再保证林家的丫头在京都永远不会回来，事后没人会替林家翻案。
林黛玉开口正待反击，发出的却是宋璟的声音：“喂，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尚荣扭头冲他暴筋加瞪眼：“我从刚才就想问了，（指着宋璟鼻子）这个小白脸是谁，我们林家讨论家务事，他是用什么身份配坐在这里的！”
宋璟准备用“我是用你爹的身份坐在这里的”勾引他冲过来跟自己干仗，这样就能名正言顺把他胖揍一顿。
林黛玉“星星知他心”，出声将他的找茬扼杀在摇篮中：“阿璟，林堂兄只是害怕日后要让他交出卖房得到的银两才激动地对我出言不逊，你别介意。”
阿璟？
宋璟恶寒了下：有妖气！
“林堂哥，我是看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亲戚情分上，才在报官之前把你叫过来劝说你主动放弃林家嗣子的身份，这是给你的一条生路。
你可能觉着自己跟县太爷私交很好，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不能拿你怎么样。
我再好意提醒你一下，我们家是汉军旗，我爹是朝廷记录在册的功臣，连他的谥号都是今上亲提。
我如果要报官，一个只有正七品的小知县是没有资格审理我们家案件的，而是直接去姑苏城中的‘江苏总藩’找江苏按察使。
还有，按察使首先追究的还不是你买卖旗人房产这件事，而是先追究你一个民籍的民人以不法手段骗取旗籍当旗人，这是大罪，到时候你们这一支林氏旁支恐怕都要被流放。
还有田姨娘你，（看向田秀梅）我已经暗访过你新夫婿家宅附近的街坊四邻，得知这个小相公之所以会娶你，是你给了他很多钱偿还债务。你还在新家中抢走正室的管家权，这些年可威风得紧，也算间接圆了你的正室梦。”
林黛玉前几天非常细致地研究过整个案件，每一个能打击他们的点都被她罗列出来。
这就像多米诺骨牌，他们俩碰了第一块骨牌（骗当林家嗣子），后面就能顺藤摸瓜，找出一堆罪证。
到时候数罪并罚，会死人，真的会死人，而且不止死一个。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林家孤女会突然回姑苏，还追究到底，打得他们“底裤”都不剩。
一句话，他们摊上大事了。
林黛玉见主谋田秀梅的脸色已有些发青、眼神闪烁，料想她这个聪明人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并且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
收起咄咄逼人的气势，改为好声好气地规劝：“田姨娘，我无非是想你二人把钱还给杨老板，杨老板再把祖宅还给我，就是这么简单，不想要你二人性命，不然我也不会在报官前先把你们召集过来好言相劝。”
杨三心道：我可没说要还房子。
不过他先不着急给出明确态度，等回去后找个懂律令的人问问他在里面到底需要承担多大的罪责。
操他娘的，新鞋踩上烂泥巴，无事惹得一身腥！
这边的林尚荣一张凶脸孔涨成紫色，将林黛玉给他的契书撕烂扔掉：“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我是林家家主，你等着我带人来把你这个死丫头嫁掉！”
林黛玉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林堂哥，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利害关系，就是希望咱们可以私了，你到底是我的堂哥，我不想把你逼上绝境。若真上了按察使的公堂，你必死无疑。”
林尚荣哼一声：“我死了，谁给你爹传宗接代？你是可以再在族中找个人过继给你爹，但谁给你爹当嗣子，谁将来就要平白给你出一份嫁妆，你觉得族中还会有人愿意吗？”
林黛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丢出一个响雷：“给我爹传宗接代何须外人，我就是林家嫡支的正统传承人，我可以招婿。”
这个响雷的效果嘛。
反正林尚荣没惊，还又一次当她在放屁一般地嘲笑。
林青山事先知道她这个打算，已经惊过了，眼下也没惊。
田秀梅在心里拼命想脱身的法子，跟他们不在一个次元，所以也没惊。
杨三不但没惊，听林黛玉说要招上门女婿，居然还挺兴奋。
全场只有宋璟一个人惊掉下巴，很不可思议地用眼睛问她：什么鬼？！
林尚荣闲闲地叹气，闲闲地说：“我的傻妹子啊，你要招倒插门的是可以，不过也得有男子愿意上门呀。哥哥看你也不像是‘衣锦还乡’的样子，口袋里没钱，哪个男子愿意给你当倒插门的？”
林黛玉一指指向宋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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