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杜家祠堂

阿梅抱着瑞方坐在吱吱作响的独轮车上。她的红头巾格外耀眼。丁家戏班一共雇了五辆独轮车，向着离吴家十里地的杜家庄出发。

        杜家庄在吴家的东南方向。由于是晴天，风也不大，路上还算顺畅，两个小时不到，丁家戏班就来到了杜家庄。照例受到了主家杜老爷热情的接待。

        杜老爷是在上海做布料生意的，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他是杜家长房长子。也就想和其他有钱人一样回到家乡，修缮先前破败的杜家祠堂。

        新修好的杜家祠堂叫成德堂。成德堂飞檐横角，雕梁画栋，气势非凡。前后共有三进房子，一进比一进高，寓意芝麻开花节节高。第一进和第二进之间有连廊相接，雨天也可行走。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有一个宽敞的天井，可以搭台唱戏。第一进房左右两侧，分别是厨房和护祠人员居室。第二进为宽敞明亮的正厅，一般为族中各位子孙办理婚丧喜寿的地方，有时家族中商量重要的事情也在正厅进行。第三进庄严肃穆，是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

        杜家的伙计在第一进房中收拾出三个房间，供丁家戏班作休息场所。

        阿梅第一次看到如此次派的祠堂，在她的家乡也有一两座家族祠堂，比起这成德堂可就差远了，阿梅算是开了眼。

        阿梅的行李较少，稍作整理就完事了。她的行李中多了三个红布袋，另外两个红布袋是金铃和刘大姐送给她的。在吴家演出的那几天，她常常抱着瑞方去金铃她们的房间串门，彼此越来越熟悉，渐渐成了朋友。阿梅发现金铃是个很好强的人，事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当年小小年纪就决心外出学戏，如今学了本事，自己可以养活自己。她对金铃的这一点很是佩服。

        刘兰英在阿梅的眼中，是个生性耿直，大大咧咧的人。她常常默默地在宿舍里抽烟，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她还发现刘大姐其实很喜欢小孩，每当她抱着瑞方来玩，她会先掐灭烟头，然后拍拍手，把瑞方接过去抱一会儿。她学着阿梅的样子，把瑞方斜靠在她的臂弯里，这时候她粗糙的脸上会露出柔和笑容。

        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阿梅抱着瑞方在养德堂中走走看看。阿梅看到，第一进的大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左边是：杜祠焕彩全村乐。右边是：贵客增光满座欢。阿梅小声念着这幅对联，身后响起了叫好声：“厉害，小姑娘！”阿梅转身看到是刘大姐站在她的身后。刘大姐接着问阿梅：“你认字啊？小姑娘。”语气中不乏夸赞之意。阿梅轻轻答道：“嗯，我认得些字，我娘从小教我的。”

        ：“那太好了，以后写信倒方便了。”阿梅点点头说：“好的刘大姐，这种小事只管开口便是。”

        刘兰英这时伸出双手对瑞方说：“来吧小子，我来抱抱你。我今天换了一身衣裳，一点没有烟味！”刘兰英故意大声说。阿梅知道这是故意说给在不远处房里收拾行李的小水仙听的。阿梅想起有次刘大姐抽完烟后就跑瑞方时小水仙半真半假地说：“瞧你，身上的烟味都呛着孩子了。”当时刘大姐有一点尴尬。看来刘大姐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阿梅和刘大姐继续向第二进房屋走去。她们沿着走廊走到正厅，正厅宽敞明亮。正厅门口两边又圆又粗的抱柱上也有对联。阿梅细看，看见抱柱上的对联分别是：树发千枝根共本；江水源同流万派。字写的庄重古朴，笔力非凡，应是请名家所写。她们正想继续往第≡进房屋走去，这时有人高喊开饭了开饭了。于是她俩折返回去。有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在招呼丁家戏班准备吃饭。那位年轻人对丁老板打招呼，说杜老板很忙，由他来负责招待丁家戏班的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和他说便是。

        年轻人安排伙计们往大圆桌上摆放各色菜肴。杜老爷出手大方，满满一桌子菜肴。丰盛程度超过吴家。

        大家都坐下来吃饭，这时金铃缓缓来迟。金铃穿一件淡绿色的棉袄，衬着肌肤越加白皙。年轻人也正想坐下吃饭，见到金铃来了，他便站起来准备把他的位置让给金铃。金铃朝他微微一笑，径直走到刘兰英旁边坐下。年轻人是杜老爷的侄子。名叫杜凯，今年十八岁，跟杜老爷在上海学做生意，众多子侄辈中杜凯深受杜老爷的器重。这第一顿饭由他代表杜老爷陪着丁家戏班吃饭。席间丁老板又和杜凯聊了一下关于明天演出的相关事务。

        吃过饭后，大家都忙起来了。丁老板带着几个男的去往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的天井搭简易戏台。

        搭完戏台，丁老板又安排大家认真排戏。一直以来，丁家戏班声名在外，这和老板丁艺德对演出的认真是分不开的。在这过年之前的两个月了，丁家戏班接下来的日程已基本排满。

        第二天上午九点，是杜家祠堂举行开光仪式的时间。下午是丁家戏班的首场演出。

        杜家的族人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多就陆陆续续来到成德堂。九点是杜老爷请风水先生看好的吉时良辰。时辰一到，正厅门前传来热烈的鞭炮声，成德堂的开光仪式在鞭炮声中开始了。瑞方此刻在小水仙的怀里喝奶，等阿梅抱着喝完奶的瑞方来到正厅前时，只见杜老爷在念开光词：“高楼金碧矗村前，氏族人人沐紫烟。宗祖肇基功赫赫，祠堂呈瑞福绵绵。落章雅韵成佳句，成德淳风育俊贤。盛世又添新喜气，典缝大有庆千年。”杜老爷个子不高，但很有成严。杜家宗族众子弟毕恭毕敬地聆听着杜老爷的开光祠。阿梅看到杜凯就站在杜老爷的身边，神情肃穆。

        杜家接下来前往第三进供奉祖宗排位的地方举行祭祀。

        午饭后丁家戏班的演出正式开始了。舞台下坐满了杜家宗族子弟，杜凯坐在了离舞台较近的地方。

        今天首场演出的是《西厢记》。小水仙扮演小姐莺莺，一出场就以她俊美的扮相，优美动听的唱腔获得了掌声。舞台上，普救寺里，莺莺略带哀怨地唱着：“一炷香，愿亡父早升天堂；二柱香，愿老母百年寿长；三柱香，……莺莺作羞涩状停顿一下。一旁金铃扮演的红娘见小姐羞羞涩涩，一把接过莺莺手上的香唱道：“愿小姐配一个如意郎君，貌比潘安俊，才高北斗星。”金铃扮演的红娘。动作俏皮，嗓音清丽，也获得了下面的掌声。阿梅觉得此刻的金铃犹如仙女下凡，比舞台下的她更美丽。正当阿梅看戏入迷的时候，瑞方显出不耐麻来，阿梅只能意犹未尽地抱着瑞方去宿舍睡觉。

        白天《西厢记》的演出，很受欢迎。本来晚上还有一场《双推磨》，可是天下起了小雨，就临时取消了。

        这天晚上，难得空闲，丁老板和小水仙饭后在房中闲聊。丁老板一边记账，一边给在一旁修指甲的小水仙说：“金铃今天演的红娘委实不错，这丫头越发出息了。”

        丁老板每天下了戏，晚上都要记账。丁老板必须记上几月几日演的得什么戏，各个演员扮演的角色，据此分配各自应得的报酬。通常男女主角可以分得最多，主胡次之。接下来是老生，老旦。最后是演配角的丫鬟小厮及各种杂役的演员。总之根据戏份多小，体现多劳多得。

        在修指甲的小水仙答道：“谁说不是？要不是刘兰英夫妇把个戏班子整垮了，金铃可以做当家花旦了。”

        ：“要怪只怪刘兰英那个赌鬼老公。刘兰英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丁艺德叹了声气说。

        ：“一个抽烟一个赌，多少戏班子败不完。”小水仙表示不能只怪一个人，夫妻都有责任。她接着说：“你们男人呐，就不能管钱，俗话说男的是搂钱的钯子，女的是装钱的篓子。男人挣再多的钱也要一个不漏的篓子装着。”

        丁艺德听出了小水仙的话外之音。：“好好好，钱都交给你管了，还要我怎样？”他忿忿然接着说：“我只是明面的掌柜，你才是实在的老板！”

        小水仙修好了指甲，又把手指正反面看看，最后用嘴吹了吹，满意的站起来。她走向丁老板，用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说道：“我俩争个什么长短，还不全是为了儿子。”一边说一边为丁老板捏了捏肩。

        丁老板转过头来。看了看在阿梅床上趴着玩的儿子。

        阿梅正摇着一个波浪鼓在逗弄瑞方。瑞方双眼随着波浪鼓的摇晃而左右转动，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瑞方已和阿梅很熟了，除了要小水仙喂奶，其他时间都由阿梅管着。丁老板夫妇对阿梅的工作颇为满意。

        晚上瑞方睡着后。阿梅决定给娘写封信。离家将近半个月了，娘一定惦记她的情况。

        阿梅向丁老板要了纸和笔，在她的白纱蚊帐里，趴在她的小包袱上，阿梅给娘写了第一封信。

        阿梅在信中告诉娘，在丁家戏班里过得很好，吃得好，活也不累，小少爷很乖，丁老板夫妻对她很好。她还交了金铃和刘兰英两个朋友，她俩把在吴家得的回礼包送给了她。回礼包里有她喜爱的云片糕，在她有空回家探亲时把这礼物带回家，妹妹和弟弟们一定很喜欢。在信中阿梅还说，她很佩服戏班子里的人有本事。最后阿梅叫娘不要太累，注意保重身体。

        阿梅写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在枕头下面。一天下来她的双臂很沉很沉。但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呢？阿梅想着娘能用她挣的钱买大米，烧香喷喷的大米饭给一家吃的情景，心里就暖融融的。在这样的好心情下，阿美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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