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易
宋木子虽是双腿早已麻木，一时没起来，摔坐到地上，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是微微放松了些，肯谈，证明还有机会，毕竟，慕云漠不像是能委屈自己的性子，也没有委屈自己的理由。
这一路不远不近，等婢女扶着宋木子走进慕云漠的平烟堂，宋木子腿已好了大半，只是还有些虚浮发软。因宋木子是习武之人，有粗通医理，跪姿讲究，减缓了许多压力。
初入堂内，见慕云漠坐于正堂之上，身卸铠甲，只着便衣，也褪去了大半凌厉，与未经过沙场的簪缨子弟别无二致，倒也是美如冠玉，风姿潇洒。
慕云漠抬手示意屏退屋内侍从，天色已晚，侍从关门之后，只留二人在屋内。
此时氛围，才让宋木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求什么。
宋木子想来自己也算是寒窗十几年，文武不曾有所疏忽，辛苦不输男儿，竟也因无母族依赖，落得如此下场，不由得心酸眼红。
宋木子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后跪坐在地上，现在倒是迟来的害羞不语，只是红着眼望着慕云漠。
慕云漠看出宋木子绝非因爱慕自己求见后，笑着站起来扶宋木子起来，似是笑自己没有魅力不得美人芳心，又似嘲自己品行并不被人信任遭人提防。
只是双手隔着衣袖扶宋木子双臂，托宋木子起身，并未轻浮之举，宋木子低头看向慕云漠双手，这一垂眸，使得存在眼中的泪水滑落，正好滴在了慕云漠的左手上。
慕云漠看着宋木子说道：“怎么，这就怕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木子忙擦去眼泪，说道：“木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云漠搀着宋木子坐到一旁软榻上。宋木子并未用力，几乎是被慕云漠拖着走过去的，只是感受到了一双有力的臂膀。
慕云漠安置好宋木子后又自己坐到软榻另一侧，说道：“你到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宋木子暗中腹诽：跪都跪了一个时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装什么。几乎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
慕云漠看到并不恼，只觉得对方虽然经历不少，但仍是个孩子，不知对方为何突然非要嫁给自己，心中好奇。
宋木子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了，回忆起戏本里的台词，奴家心悦公子，此生非汝不嫁云云。便开口说道：“那日一遇，一见倾心，终日恍恍，食不知味，寝不能安，魂似未归游走于公子左右，唯伴公子身侧才可安命。”
宋木子见慕云漠并无反应，仍是弄茶，想着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正欲开口再补几句。
慕云漠打断道：“宋小姐说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就请回吧。”
说罢，便向宋木子递了杯茶，拂了拂衣袖，转身去开门，就要逐客。
宋木子眼看就无机会再谈，急着站起来去抓慕云漠衣袖，反而因腿痛跌落在地。慕云漠并未多管，仍是走去开门。
宋木子用手撑起身子急声喊道：“公子！”
“木子拖累兄长已久，如今许姨娘依仗娘家户部尚书许巍虎视眈眈，木子不愿累及兄长，又单薄无所依靠，故求公子庇护。”
慕云漠听到真话停步转身扶宋木子起身坐回软榻，示意宋木子继续说。
宋木子开口道：“木子已值将笄之年，不愿再累计兄长，望搬离忠远侯府，省去兄长劳忧，借公子之力助兄长顺利乘爵。”
宋木子说到这，慕云漠松开了搀扶她的手，倒也未说什么。
可宋木子又怎会不知慕云漠略有不爽，毕竟自己刚刚说的话是活脱脱地利用。
慕云漠心中虽不爽，但并未发作，宋木子虽说得含蓄，并未多语，但也能猜想的到宋木子过得并不容易，侯府深庭内，又无母亲庇佑，光是前段时间的流民就知道宋木子的境遇了，后院之事，闹到明面上的可不多，更何况还是□□天子脚下。
宋木子怕慕云漠开口回绝，便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说道：“求公子助兄长顺利袭爵，木子愿为公子驱使，忠心不二，与公子贴身侍卫别无二异。”
此时慕云漠已坐回到软榻中，扶着茶盏说道：“别无二异？”
宋木子立马说道：“木子虽轻功不及流影，射不及赤羽，医不及五毒——但胜在全能，不一定逊色于五大侍卫。”
宋木子突然想到了慕云漠说的“别无二异”是指什么了，转了话题，说道：“若、若公子觉得帮木子这么大一个忙，仅得一侍卫，木子愿日夜侍候公子。只求公子尽快接木子离府。”
慕云漠听罢，内心莫名烦躁，不知是宋木子明晃晃地跟自己谈交易还是宋木子明显不愿意嫁给自己，并不答应，也未回绝，只是端起茶细品，好似宋木子什么都未说出一般。
宋木子并不像慕云漠那般沉得住气，站起来说道：“慕将军风光无限，既是新贵将军，又有爵位在身，声名盖过太子许多。木子不知公子志有多高，谋在何方，但相信将军若是添一个沉迷美色，无心朝堂的污名，怕是比公子新添百位侍卫更能护得公子周全。”
慕云漠虽不知宋木子到底面临何等困境，甚至不惜委身于自己谋求生路，但宋木子一开口确实是直击重点，点出自己当前最大忧虑。宋木子倒也是聪明人，拨开表面，直抓命脉。
慕云漠倒也不卖弄，直接说道：“本不想卷你入局，如今看来，你到也是不得不入局之人了。”
慕云漠倒也不是在宋木子说要嫁自己的时候动过这个心思，而是自己也是前路凶险，不想卷一无辜女子入局，再使得宋木子长跪自己不为所动，但如此看来，既是宋木子自己执意要入将军府，自己在忠远侯府呆不下去，如此一拍即合也未尝不是互利互惠。
宋木子看慕云漠松口答应倒也并未放松，不只是当作侍卫还是妻子。
慕云漠继续说道：“宋小姐倾城之貌，既能添一沉迷美貌的昏名给慕某，已不是寻常侍卫所能比的，自然是不用日夜操劳了。”
宋木子听罢深叹一口气，放松了下来，走到慕云漠面前端端正正地行叩首礼。
一叩完毕说道：“木子谢公子庇护之恩。”
二扣说道：“木子谢公子不趁人之危，柳下惠之德。”
木子三叩首，额头至地，扣出声来，说道：“木子必若流影一般，听从公子吩咐，不避汤火，伴公子左右，出生入死，摧锋陷阵，保公子周全。”
慕云漠受半礼，起身扶起宋木子，拱手回礼。
两人这算是礼成为契，结盟与共。
慕云漠心想宋木子是多怕自己轻薄于她，特意行叩首礼表明上下级关系，而不是女子常行的万福礼。
慕云漠又将宋木子扶回软榻之上，自己也坐回软榻，说道：“宋小姐放心，小姐虽是神女之资，慕某也绝不是轻薄放荡之人，只当是替宋世子养妹妹几年，待他日改朝换代，朝内安稳，再以本府嫡出小姐的礼制送小姐出嫁。”
宋木子还未开口，便听门外流影通报：“公子，门外韩子声公子求见。”
慕云漠并未立马回声，反而望向宋木子。
宋木子尴尬，立马开口说道：“不见。只打发他走，免得再生事端。”
慕云漠开口对流影说：“不见。”
慕云漠看向宋木子调笑道：“宋小姐当真是秀色掩今古，这才酉时，便有竹马来催。改日大婚，云漠岂不是与众人为敌？”
宋木子倒是坦荡，开口回应道：“木子家教甚严，从小跟随兄长受教，并未与外男接触，不过是在府内受教，随父兄打理家中杂事。虽与一般闺中小姐相比，是活跃了些，但也只是跟家中长辈，军中武教师傅接触多些。这韩子声是因为在我家私塾念过几年书，所以有几分情谊在。”
慕云漠不置可否，刚要开口。
突有一折扇破窗而入，直冲慕云漠心口。
慕云漠催动内力，将茶盏推出飞去，两物相撞，瞬间茶水四溅，折扇转回。但折扇却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折回，冲门外人影而去，茶盏毫无破损，被凌空带回桌上。
宋木子被贱了满身茶水却丝毫没有反应，只是望着这完整无损的茶杯，想道：这得是多深厚的功力，茶杯竟丝毫无损，反正我指定是打不过。
这时门外一干脆悠扬的男声传来：“慕兄好功夫，只是你家侍卫拦得太紧，不知慕兄这金屋可有藏娇？这么舍不得让别人看一眼？”
慕云漠说道：“韩公子什么时候学会了闯人家宅？这窗子都捅破了，人还不进来？”
韩子声立马说道：“我说慕兄，你若送你这侍卫去武试，定是武状元，别耽误人家前程。有这侍卫在外拦着，我怎么进得去？”
慕云漠说道：“流影，去领罚，连韩小公子都拦不住，改日送你回萧山重新学艺算了。”
流影这才收手，领命退下，韩子声这才推门进来。
韩子声刚入门，看到屋内只有慕云漠和宋木子二人立马变了脸色，不过立马恢复如常，对着宋木子一连串说道：“木子妹妹为何在这？怎未回府？近来已立秋，天也快转凉了，我又派人送了好些妹妹喜欢的苏锦来，妹妹可要回去看看？正好带妹妹经过夜市回府——”
宋木子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索性直接半卧到软榻上，说：“谢子声哥哥，不过以后就不必再送了，现在我喜欢云锦。”
慕云漠听到宋木子说喜欢云锦微微一笑。
慕云漠看韩子声又要开口，便回道：“京华郡主不喜欢也无妨，正好拿来给我，现在云漠喜欢苏州宋锦。”
这两人一唱一和，韩子声也是反应过来了。
宋木子说自己喜欢云锦。
慕云漠说自己喜欢宋锦。
宋木子又单单在慕云漠家待了这么久，二人独处一室。莫非？
韩亦声立马正色，伸手就要拉宋木子回去，却被慕云漠抵住。
韩子声打开慕云漠的手，对宋木子说道：“你疯了？快跟我回去，谢景行知道吗？”
宋木子仍是仅用手肘撑在方桌上，半卧在软榻上，倒似古时妖妃妲己醉卧鹿台。
韩子声正要拉宋木子回府，手刚刚伸出去。
慕云漠就开口说：“十二护卫何在？”
韩子声不由得后退一步，惊道：“慕云漠？你——”
继而又怒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慕云漠。”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韩子声已被五位侍卫包围，韩子声几乎刚抽出剑，走过二三招，就寡不敌众，被反压双臂，半跪在地上。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宋木子也猛地坐起，心疼韩子声，立马说道：“你们轻点儿。”
为首的侍卫看向慕云漠，慕云漠转身坐到宋木子身旁，将宋木子搂近自己怀中，说道：“既然木儿开口了，你们就好生请韩公子去客房休息。替韩公子守夜，明日辰时再将公子送走。不许亏待了韩公子。”
韩子声这才得以站了起来，被侍卫压着扭送了出去。
韩子声一直挣扎未断，特别是看到慕云漠将宋木子揽入怀中之后，更是激烈，最后说着：
“慕云漠，你这混蛋，你以为自己韩宋二府能饶得了你。你要敢乱来，明日这慕府定是要见血光！”
最后出门之前又说道：“木子快跑，这贼人在骗你！若是真心待你好，那是三媒六聘，怎会……”
宋木子被慕云漠揽入怀中之后，感觉好似身处流动银河中，随碎星缓缓流动，流往未知的浩空，紧张，刺激，又新奇，但自己又像被一颗巨大磁石吸引，不至于随风飘荡不知归路，也似乎失去了意识，大脑不再运转，真正化身为一颗星，只知道，这种缥缈的感觉似乎并不令人讨厌，仿佛时间静止，不过，如果永远停留，似乎也不错。
不过在慕云漠看来，宋木子不过是第一次经历，呆在了当场。
待侍卫将韩子声带走关上门后，宋木子仍是在慕云漠怀中，慕云漠也并未有动作，只是按原样搂着宋木子。
慕云漠倒不是占姑娘便宜的宵小，但也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宋木子，怕自己先放手伤了宋木子自尊心。
不过慕云漠看宋木子一直呆着，暗暗用另一只没有揽着宋木子的手发力，将茶盏催倒在地。
铛地一声，茶杯落地。
宋木子也恍然惊醒。
惊慌之间转身抬头看向慕云漠，一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一手抓向慕云漠胸前，攥起锦衣一团褶皱。
慕云漠低头看向宋木子。美人惊慌失神，恍惚中犹带一分稚态，却显媚骨纯粹，自是勾魂摄骨，惹人怜爱。
这一眼望去，慕云漠乱了呼吸。
宋木子反应过来，松了手，放松了下来，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仍坐在软榻上的慕云漠。
慕云漠拂了拂衣袖说说道：“宋小姐现在可是明白自己日后要面对什么了吗？”
宋木子已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慕云漠站起身来，开口说道：“那慕某便斗胆在外人面前冒犯了，待宋小姐搬入幕府之后，慕云漠绝不会让小姐在其他的方面受半点委屈。你我独处之时——”
宋木子突然移步向前抱住慕云漠，宋木子双臂环住用力慕云漠腰部，二人紧密相贴。
慕云漠微僵，只是凭宋木子抱着，完全不知道宋木子在做什么，即使慕云漠文韬武略，搅弄风云，却搞不懂宋木子。
慕云漠双手并未揽住宋木子纤腰，倒也真是只在外人面前“冒犯”。
宋木子将埋在慕云漠胸前的头微微抬起，仰着脸看向慕云漠。
慕云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向宋木子，只见怀中之人，微蹙柳眉，愁光点点，素净面旁似凝脂融雪，半布愁容行云带雨，又似惊羞慌雀乱飞于林。
慕云漠鬼使神差地扶上宋木子腰身，一时之间，不想再说出未言之语，“你我独处之时，云漠必不冒犯。”
慕云漠本是骄傲恣意，不受束缚之人，很少压抑本性，委屈自己，当然，能约束他的人本就不多。此情此景，慕云漠也如往常一般跟着自己的心走，正欲俯身向下吻去。
宋木子踮脚，将额头轻轻抵上慕云漠的唇，而后又离开，依旧是搂着慕云漠的腰身抬头看向慕云漠，用微颤地声音说道：“日后在人前，我们便都要如此，木子冒昧一试，免得日后漏出马脚。公子已软禁了韩子声，这是明日便要告之于众了？”
遂后，宋木子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公子果真是事事神速不拖沓，打仗如此，嫁娶也是如此。”
宋木子又问：“公子可是要继续？”
遂后仰头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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