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狼孩

冬季相比其他季节，并不是一个狩猎的好时节。大部分动物都冬眠了，少部分出来找食物，那也是饿极了，因而，格外地凶狠。

        他们今天碰到的那只野狍子就是如此，长得矮小瘦弱，偏跑起来快得没影儿了。那是他们碰到的第二只猎物，第一只是一只三色雉鸡，一上山就碰见了，旗开得胜，大家都很高兴，结果近一个时辰才找到第二只猎物。

        那当然不能放过了！管它是不是野狍子，管它跑得快不快，追它丫的！

        他们人多势众，围追堵截下，那傻狍子慌不择路，生动地演示了什么叫后有“虎”，前有狼，一头撞到狼跟前，当场被咬住后颈装死。

        卢二郎他们追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白狼叼着一只野狍子等他们。

        没错，就是等。

        “……那狼通体雪白，在雪地里不仔细看都看不清，一双眼睛蓝湛湛的，我们那么多人，动静多大，那白狼却没走，就抬头看着我们，真是漂亮！”

        当时他们也一惊，见那白狼上前两步，以为它要伤人，赶忙拉弓，却见那白狼把嘴里的傻狍子放在地上，一副给他们的样子。

        他们不解，这狼大冷天跑出来，不是饿了打猎？难道是看他们人多，拿傻狍子贿赂他们放了它？

        事实上那白狼确实是贿赂，它把猎物放下，低低地叫了一声，转身朝山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们，又叫一声，再走几步，再回头，见众人不动，干脆转头跑了回来。

        如是几次，大家也猜到，这白狼怕是想让他们跟着它，大家小心跟上去，好一会儿才到目的地——一个低矮的洞穴，瞧着白狼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它的洞穴。

        大家还不明白，白狼叫他们跟到它家来干什么，就见白狼“嗖”钻了进去，没一会儿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出来。

        “你猜那是什么？没错！那竟然是个襁褓，里面一个婴孩浑身青紫、呼吸微弱……肯定是白狼看那小孩快冻死了，发现我们上山，才引我们过去。”

        卢飞鸟上辈子不是没有听过狼孩的故事，但还是第一次遇见，天寒地冻，冰天雪地，白狼求救，听着就觉得奇异。

        卢二郎他们也觉得奇异，尤其是卢二郎。

        因为去山上打猎的事是他提出来的，他一直陷入“啊我和白狼这么有缘吗？听说大人物都会碰到白狼白蛇，天哪原来我也是啊”的莫名亢奋中，当时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在，他早上手摸一摸白狼雪白的毛了。

        那可是白狼啊！多么神骏！多么高傲！多么优雅！

        如果能骑着它到钱六或是林大那帮人跟前晃一圈，天哪！他们肯定羡慕嫉妒得两眼发红。

        卢二郎想到得意处，发出嘿嘿奸笑，笑完才发现一屋子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咳嗽两声，分分钟正经起来，又是一副貌美如花风流公子的样子，“……所以我们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了。”

        靠山庄没有大夫，卢家一行人来时也没带大夫，好在扒拉来扒拉去，在高老头他们中扒拉出一个人。

        姓华名飞，外号睁眼瞎。这位华飞叔叔四十多岁，圆圆胖胖，很是慈祥，就是常年眯着眼。据高叔叔他们说，他的眼神很不好，三丈以内别说是他们这些老伙计，就是男女也分不清。

        卢飞鸟严重怀疑这位华飞叔叔近视，还是个高度近视。

        “我是治马驴，给牲畜看病的！”被赶鸭子上架的华飞郑重声明，手上动作却很麻利，仔细又飞快地检查完，下了定论，“是个女婴，出生不超过五天，寒气入体……再迟一刻就没救了。”

        谢天谢地，这样说就是还有救，众人松了一口气，终于有功夫来想想其他事，比如，这孩子究竟是谁家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猜测，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出现在山上，八成是被人有意丢弃的。

        “最近并没有听说谁家在找孩子……”高老头想了想，说道。

        他的话也佐证了大家的猜测，如果是被白狼叼走的，或是不小心丢的，其父母亲人怎么可能不找？

        “那就这样……高叔叔带人查一下庄子上近日有无妇人生产，马叔带人探听一下周边其他庄子，劳烦华叔叔全力救治。”

        “是。”三人应是。

        他们是战场上下来的，尤其是高老头和马叔，两人曾是斥候，查这点小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果然，不到半天，两人就将事情查的明明白白。

        “……是庄子上的，庄头张老三家，几天前深夜他媳妇钱氏生产，见是一女婴，其婆母当即要将之溺死，婴孩挣扎啼哭，钱氏不忍，就叫张老三将婴孩扔到山上，生死由天……这孩子命不该绝，正好被刚生产没多久的白狼叼回洞……”然后就是天太冷，白狼大概察觉婴孩气息微弱，出来求救。

        事情很简单，就是听的人心情复杂。

        一个新生命到世上来的第一天，面对的不是亲人的欢喜与爱，而是亲祖母的溺杀、亲生父亲的丢弃，亲生母亲对她的唯一的怜悯与不忍，就是叫她在冰天雪地里生死由天。

        卢飞鸟后来去见过张老三和钱氏一面。

        张老三才三十多岁，却活像五十岁的人，身形佝偻，满面愁苦，他跪在地上，呐呐不敢说话，问他为何要将亲生骨肉扔到山上，他似乎疑惑，“贵……贵人，那是个女娃，赔钱货，养……养不起……”

        理所当然的语气，麻木的神情，仿佛在说“大家都这么干，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

        至于钱氏，竟还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熟人，这两天，庄头媳妇负责操办吃食，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了两个人帮忙，钱氏就是其中之一。

        她生得一张和气的脸，笑起来满面喜气，哭起来也并不难看，只是说出来的话破坏了她的和气，“……她是个女娃，她怎么能是女娃？我已经生了三个女娃，三个女娃……她挡了她弟弟的路，她弟弟怎么办？她不该投到我肚子里……”

        回去的路上，谷雨异常沉默，到王家院子她才低声感叹，“三娘子，钱氏……昨天她还和我打听府里招不招婢女，她的大女儿今年十四，婆婆要将她嫁给娘家一个瘸腿侄子，钱氏不舍得，说那侄子好酒还打人，情愿女儿进城里一辈子见不到，也好过去受苦……”

        “三娘子，她明明对大女儿一腔慈母之心，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留下那个孩子呢？”

        为什么？卢飞鸟看向窗外，远处是静静矗立的牛鼻子山，山上无半点他色，唯有皑皑白雪，如果没有碰到白狼，那个孩子是不是也会被这白雪覆盖？

        “因为她不认为那是她的孩子，在她心里，那或许只是占了她儿子位置的东西。”

        卢飞鸟想起曾看过的一些事，说是在以前，生孩子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守着，如果生的是男孩，大家就互相庆贺，如果生的是女孩，就放在水中溺死。有那更过分的，为了求一个男孩，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死自己的女儿。

        就有这么一件事，说是有人在空地上架柴火，将一个女婴放在上面，举火焚之。那女婴先还呱呱啼哭，后来挣扎动弹，再最后被烧的皮肉都焦了，连人形也没有了。有人看不下去，问那人原因，那人说他家已经生过两个女孩，都溺死了，结果又生了女儿，便认为这女儿是前两个女儿复生，不怕水，所以用火烧，让其魂魄畏惧，不敢再投生他家。

        一直到她上辈子，那个现代文明的社会，重男轻女的思想都没有完全消失，更何况是这里，只怕更加习以为常。

        他们没有再多留，很快收拾东西回侯府，那个命不该绝的孩子也一并带上了。有趣的是，白狼不知道是不是真把那孩子当成养女了，他们走的时候，它还送了一程，惹得卢二郎带着侄子侄女嗷嗷叫。

        武定侯府

        主子们不在，府里愈发散漫，吃酒的吃酒，赌钱的赌钱。

        看门的小子输光了钱，被推出来，骂骂咧咧，“呸！逢高踩低的东西！看不起人！等着，等小爷弄到钱，准保叫你们好看！”

        他一边骂着，一边往门房去，正一门心思找另一个叫憨子的看门小子藏的钱，身后一声大叫，“你干什么？”

        这人一激灵，回头一看正是憨子，眼珠子不自然地打转，“没干什么！”

        说罢握着钱袋就要溜，憨子哪肯，两人扭打在一处，恰此时，传来拍门声，“咚，咚，咚！”

        两人一顿，憨子趁机抢回钱袋，那小子没好气道，“哥哥借你的，又不是白拿，等哥哥赢钱两倍，不，三倍还你……”

        憨子才不听他说，把钱袋塞进怀里，压了压，忙去开门，那小子拿他没辙，朝敲门的人撒气，“谁啊？敲什么敲？催死你爷……”

        门已被推开，外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两眼瞪大，忽然又活过来似的，转身就要跑，“啊啊！主子回来……”

        这副心虚的样子，能让他跑掉就怪了，老严身形一闪，已挡在他面前。

        那小子惊慌失措，“啊啊”直叫。

        “严叔叔，堵了他的嘴，捆起来！”

        片刻后，那小子被捆成条毛毛虫扔在地上，卢飞鸟问道，“你跑什么？刚刚想给谁报信？”

        那小子呜呜呜呜摇头，卢飞鸟指了指他的腿，“老老实实交代，不然打断你的腿！”

        那小子见旁边的黑脸汉子真的踩在自己的腿上，不敢隐瞒，把几个管事开场子赌钱的事说得干干净净。

        赌钱？卢飞鸟眼前一亮，她正愁该怎么发难，这不是送到手里的借口？

        “严叔叔、高叔叔、马叔，走，咱们去抓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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