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一时间楚征和章铭盛的注意力竟都放在了闻逸身上，当两人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交错，双方都是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别开了目光。

        他就说这个章总有什么不对劲！

        楚征面上不显，心中发苦。他不会以为自己叫来闻逸是给他作陪的吧，闻逸是正儿八经的助理，总不能你自己不带秘书和助理，就认为我也不需要吧。看个鬼啊，还看！

        这倒是楚征冤枉了章铭盛，自从他发现楚征竟然跟自己一样在关注着闻逸的情绪后，章铭盛就转而打量这位楚经理了。

        他记性很好，安洛之前也为他做过介绍，这位楚经理是一年前突然从一家老牌公司跳槽到现在这家公司的，据说还带走了一位很厉害的员工，姓闻。职位没有变化，工资却比不上原来。但他似乎更喜欢现在的环境，业绩也确实保持领先。

        这一次，他甚至大胆到直接找上了章铭盛的秘书，要求和章总谈生意。章铭盛当然看不上这么个小公司，只是他欣赏楚征的胆大心细，不愿在老公司吃着死工资蹉跎一生，年近三十也有重新选择的勇气——但现在章铭盛的观感不讲道理地发生了变化。

        欣赏？呵呵，自己先前怎么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闻逸只怕刚毕业不久吧，楚征都几岁了，连跳槽都带着他，只是对后辈的提携？他怎么就不相信呢，怕不是想老牛吃嫩草吧。

        至于章铭盛自己……他只有五年的记忆，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几岁，只是自己起码看起来比这位楚经理年轻，所以他颇为心安理得地把自己从老牛吃嫩草的范围内划去了。

        接下来的谈话突然间就暗藏了一股火药味，就连刚刚走神了的闻逸都察觉到了。他先是在心里愧疚地谴责了一下工作不专心的自己，然后赶紧打起精神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楚征生气了。虽然商场如战场，本来就充斥着硝烟和言语间的交锋。但他和楚征都能把工作和生活分割开来，不管谈判时聊成什么样，都不会把这种负面情绪带到接下来的日常生活中去。上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谈判结束就勾肩搭背和对方代表一起去喝下午茶的事他们经常干，一码归一码嘛。

        但楚征的火气是真的上头了，他压抑着愤怒在尽力维持自己表面的冷静。而且这种愤怒不是针对工作时走神的自己，而是针对彬彬有礼、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冒犯的章总。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的过节。

        闻逸方了，只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不时冒着莫大的风险探出试探的小爪爪，一会儿拉住火气上头的楚经理不要冲动，一会儿护着自家上司不要在言语交锋中吃亏。

        一场谈判下来，章铭盛和楚征斗志昂扬，闻逸身心俱疲，瞅着这两个一直在明里暗里互怼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蛋，竟莫名觉得他们就像两只对峙的斗鸡。互相周旋彼此警惕，又要抓住破绽猛地啄上一口，打得全身羽毛凌乱，不复刚进来时的光鲜亮丽。

        原先不是还好好的吗，我走神那一下是错过了什么？闻逸抓紧了手里的电脑包，只等客套的寒暄结束各回各公司，然后找楚征问问清楚。

        但没想到接下来竟然还有他的事。

        一套流程眼看就要结束，就连楚征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心想说不定是自己看错了什么的。闻逸确实长得好看，对方如果只是因为好奇瞟了一眼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章总目前为止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行为，相反还非常地遵守社交礼仪。

        虽然刚刚章铭盛和自己针锋相对有来有往，不但没有对楚征的失礼表示诧异和反对，反而像是心照不宣地和他怼了起来这一点非常的奇怪，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了，这是我的名片。”章铭盛突然对闻逸递出了一张排版得当、古色古香的薄薄卡片。

        闻逸先是一僵，又想起来自己身为助理替上司保管物品也是常见的事，于是立刻扬起笑容准备接过。

        楚征却突然出言打断，斗鸡二号几乎把翎毛全竖了起来：“章总，我们不是已经交换过联系方式了吗？”

        章铭盛点点头：“确实如此，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包厢安静得一片死寂，只有章铭盛仿佛感觉不到一般依然微笑而诚恳地看着他。

        闻逸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几秒后，闻逸小幅度地后退一步，站在了楚征落后一步的位置，同样对章铭盛报以微笑。

        这就是拒绝了。

        “章总，我的助理有点社交恐惧症啊，他可以不接吗？”楚征这才真切地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并开始后悔为什么带的不是另一个长相普通的助理——不是业界传闻章总对于这种事情向来都不参与的吗？！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经理，也没有什么惹不起的背景，而章总不仅有他自己的公司，还有来自姜家的支持。权衡之下，他只能赔笑试探着问出了这句。

        没想到章总闻言立刻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当然可以。”

        这么好说话？闻逸和楚征都愣住了。

        章铭盛则是调整了一下自身的气场，变回了闻逸第一天见到他时那种温雅而矛盾的模样：“真是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一时之间没有从谈判的状态里脱离出来，所以可能造成了一些误会。是这样的，既然寒暄已经结束，那我默认我们的合作已经谈成，现在是私人时间。我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只是我和闻逸先生先前就已经见过，没想到现在又碰面了，所以就想认识一下，而闻逸先生当然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这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没有半点关系，仅仅是我的私人请求而已。”

        楚征回头证实章铭盛的话：“原来小逸已经见过章总了吗，那还真是有缘啊。”

        闻逸稍稍松了口气，点头承认：“是，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是在私下的场合，所以刚刚谈正事的时候就没说。”

        楚征能感觉到章铭盛没有以势压人的意思，于是也慢慢冷静下来，对着闻逸示意：“那名片……”

        不管章铭盛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想要和闻逸认识，只要他不使用强迫的手段，那对闻逸而言就是有益无害。闻逸有大才，留在他身边做了一年的助理已经是委屈他了，楚征一直都希望闻逸能找到合适的机遇脱离现在的处境，或许章铭盛就是他久等的贵人。

        楚征考虑到的这些闻逸当然也想到了。

        他看了看再度向自己递来的名片，好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卡片而是金光璀璨光辉无限的将来。

        “抱歉，章总。”闻逸再次后退，背几乎靠上了椅子。

        章铭盛愣住了，有些尴尬地把手收回身侧。

        楚征不敢置信，握住闻逸的手臂：“小逸……”

        闻逸堪称无礼地挣脱了好心劝说的上司。

        “对不起章总，谢谢你的好意，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闻逸直截了当地点明了章铭盛的心思。

        不是他自恋自大，只是章铭盛看他的眼神跟看旁人一点都不一样，闻逸也是被很多人喜欢到大的，也有倾心的爱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状态他心知肚明。

        他的树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眼睛，但闻逸实际上能感觉到他的“注视”，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温柔又小心翼翼，好像他不是一个正值青春期皮得要死的男孩子，而是什么易碎的玻璃制品，如果看得太用力太粗鲁的话，就会承受不住目光的灼热而破碎掉。

        章铭盛看他的样子也是珍视中带着不自觉的笑意的。

        连这点都那么像。

        问题是闻逸不但不会因为两者的相似而产生亲近之意，反而会越发想要把不伦不类的仿品推远。一来这是对树和他自己的不尊重，二来亵渎爱情无可取代的特性，三来——闻逸还没忘记自己和章铭盛的身份差距，把一个总裁当替身，想死么？

        他本来就不打算再找一个，既然如此，就该自觉断掉任何暧昧。吊着人家，获取好处，最后又说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想想闻逸就觉得胃里翻滚起来，连忙深呼吸压下反胃的冲动。

        遗憾和强烈的不甘几乎从章铭盛低垂的眼眸中溢出来。他倒是没有被点破心思的尴尬，也早就忘记了楚征这个大号电灯泡，反而进一步追问道：“我可以询问原因吗？你太符合我的审美和喜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试试看。”

        楚征听傻了。

        闻逸这会儿也没心思理会震惊的上司，认认真真地拒绝着自己的追求者：“我已经有爱人了。”

        章铭盛平稳跳动了五年的心脏蜷缩成了一团。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更难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荒缪的想法，但他总觉得闻逸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才对。

        他不应该拒绝自己的，但他就是拒绝了。

        他怎么会有别的爱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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