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
甜品这种东西他其实还行，没有特别喜欢，因为吃多了会腻，但也不至于讨厌，少吃一些的时候他还是蛮喜欢的。
但章铭盛好像很希望自己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就这种小事，闻逸哪里舍得看他眉眼低垂的样子。
“那要不来一份冰激凌好了，正好吃完辣的清清口。”
章铭盛却没有露出心愿得偿的惊喜，而是望向了闻逸的小腹：“闻逸的肠胃还可以么，我听说吃完辣的又吃冰的容易不舒服。”
“啊，那还是算了吧。”其实闻逸的肠胃没有不好，哪怕是在他最黑暗的日子里，他也没有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更不喜欢借酒浇愁。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身体是阿樟小心翼翼地呵护长大的。他甚至都不近视，只要他看手机打的时间过长，就会被阿樟轻哄着拿走电子产品，如果闻逸还不愿意，他就要挠闻逸的痒痒了，趁闻逸注意力分散，一支藤蔓就会悄悄地从后面探出，轻柔地接过闻逸手里的手机，而闻逸两只手哪里抢得过几十根藤蔓，何况他也不想抢回来。
阿樟是为自己好，他很愿意用玩手机的时间用来荡一荡秋千，或者跟他的树聊一聊山中发生的趣事。他的树那么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而现在，阿樟回来了，那闻逸就更要珍惜自己的身体，争取和爱人一起活很久很久。
所以闻逸放弃了吃冰激凌的打算，然而章铭盛却误会了。
看来闻逸的肠胃不怎么好，以后要想办法给他补一补。他见过自己手底下的女员工胃痛发作脸色惨白的样子，他不能容忍闻逸遭受那样的痛苦，或许他可以请中医开几贴食补的药方，争取既能保证味道又不让闻逸遭罪。
哦对了，胃不好的人不仅仅要戒生冷也要少吃辛辣食物，闻逸点的锅底是中辣还是特辣，让他检查一下……
章铭盛翻到最前面，却意外地发现闻逸点了一个鸳鸯锅。一半菌菇清汤，一半中辣红油。
他记得自己那个时候说是可以吃辣的。
章铭盛诧异地询问了闻逸，闻逸抬眸：“你不太能吃辣吧，所以就点了鸳鸯锅。”
被他看出来了啊。章铭盛的心底柔软一片，而闻逸则是微笑地抿了一口热水。他自己的老攻，回答时零点几秒的迟疑他都能察觉到，唯一一次失误和大意，就让闻逸离开了自己的爱人五年。
后来的五年里闻逸反复回想爱人消失前的反常，每一次都痛恨自己当年的迟钝和愚蠢。他自虐般在责怪着自己的同时一遍遍把自己和阿樟的对话一丝丝一缕缕剖开解析，终于在爱人离开他以后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深意，也愈发了解他的爱人——是的，反而实在阿樟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更懂他也更爱他了。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残酷的刑罚？
不过阿樟换了个壳子回到了他身边，内里却好像从未改变。闻逸满足地想着，他现在依然能察觉到他每一次微小的停顿，并由此明白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章铭盛还是他的阿樟。
他的灵魂伴侣仍旧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们把菜单交给热情的服务员，在一个个盘子被端上来时章铭盛会主动接过，闻逸想吃什么他就下什么，但他似乎不允许闻逸触碰到这些盘子。
“你不会是防着我给你下，毒吧。”闻逸撑着脸笑，他其实知道态度突然转变的自己相当可疑。
章铭盛站起来把盘子里的肥牛用黑漆的筷子一片片夹起，慢慢放入水中，绝大多数放进了红彤彤的右半边的锅里，不溅起多余的水花。同时随意地回答道：“要下，毒也不该是这样的场景，太明显了。如果是另一种药，虽然有些快，但我很乐意。只是闻逸你的手有些凉，还是不要碰这些盘子，我来就好了。”
闻逸不得已用手指按住自己已经控制不了的嘴角，用外力逼迫它矜持一些，你主人我还健在，不要对着其他人笑得那么欢——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的爱人也不可以，在章铭盛眼里这是两人第一次约会，闻逸还是颇为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的。
于是他只好开始其他的话题以转移注意力。正好，有很多问题，他想知道很久了。
“我能问一些问题吗，如果冒犯到了可以不回答。”
“当然，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你的。”互相了解本来就是情侣增进感情的必备流程——笔记上第十二页第六条。
闻逸却反而犹豫了起来。
“都可以问。”章铭盛把椅子搬得离闻逸近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很认真地看着他。
倒显得闻逸不太正经。因为仔细思考过后，闻逸发现自己最先想知道的竟然是：“你有跟其他人谈过恋爱吗？”
“最近五年，我敢说没有。五年以前我不清楚，但想来应当是没有的。”
闻逸愣了愣，面色有些奇妙：“为什么这么说？”
“是这样的。五年以前我失去了所有记忆，关于父母，关于名字，关于过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为什么会姓章？”闻逸脱口而出，相当不礼貌地打断了章铭盛。
“我自己为自己挑选的姓氏，真要论理由，可能是直觉？”章铭盛低低地笑。
闻逸却笑不出来。
章铭盛慢慢地讲了下去：“我也试图寻找过自己的家人，但是哪怕我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网络、各大杂志的封面页上，没有人来认领我。我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来处，与这个世界毫无联系。”
闻逸低下头，盯着桌布下虚无的黑暗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认真地聆听。
“所以合理的推测应当是，我或者本就没有家人和恋人，或者他们已然抛弃了我——”
闻逸猛地抬头。
不知是不是暖黄色灯光下的错觉，他漂亮的眼睛染上了水红的颜色，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真真像是会说话一样，有什么强烈的情感和压抑不住的话语要对他诉说。
章铭盛下意识地停止。
突然消失的说话声像是点醒了闻逸，他倏地别过头去，把满腔话语一并咽回。
现在还不能说。在他还没找到雷池的边界之前，胡乱触犯禁忌只会害人害己。
章铭盛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闻逸的举止看起来有些怪异。
“你接着说吧。”闻逸十指交叉挡着自己的额头和眼睛，含含糊糊道：“我没事，你继续说。”
“你的眼睛刚刚——”
“只是被辣出来的而已。”闻逸的声音古怪地强势起来。
章铭盛心底明白没有这么简单，却不打算拆穿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却不自知的闻逸，故作轻松道：“其实没有什么，我跟姜家的联系十分紧密，想来你也是听说过的。姜伯父和姜伯母一直很喜欢我，我能获得现在的成就与他们的帮助有很大的关系。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家人——还有他们两个的儿子姜鸿，他很有意思，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况且我还能遇见你，这是我的幸运。你不知道，自从第一眼看到你，我总是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出现一样。”
章铭盛的声音温柔得让闻逸响起故土潺潺流动的溪水。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章铭盛看不见闻逸的神情，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感同身受地察觉到他的伤心——就和上次见面时，闻逸在包厢里表现出的情绪类似。
这其实是很不同寻常的。
自己和他才见过几面，就算闻逸对他有几分好感，听到他的过往，或许会唏嘘，或许会同情，或许会心疼怜爱他几分，但绝不是这种，几乎难以承受的悲伤，简直比章铭盛本人还难过。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章铭盛在心底暗暗记下了闻逸的反常，不动声色地慢慢搅动着锅里的菜，拿着漏勺舀出煮熟挂着辣椒和红油的肥牛，放进闻逸的碗里。
闻逸抽抽鼻子：“谢谢。”
眼睛还是有点红。
不过很快就埋头吃了起来，被辣椒辣的斯哈斯哈，红红的小舌头微吐，章铭盛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克制着自己别开了目光。
一个小时后。
闻逸皱着眉头搅动着红锅里剩下的粉条和青菜，他还想吃，奈何胃说它不想。
“让我缓一缓。”闻逸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锅底：“我过会儿就让它们团聚。”
闻逸发馋的样子让一直没吃多少的章铭盛笑了起来：“还是我来吧。吃太撑了不好。”
他轻柔地看了一眼闻逸微微凸起的小腹，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可怜可爱，很想让人伸出手帮他揉一揉。
他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和闻逸再亲近一些。
他好想抱他亲他。
“吃辣没有关系吗？”闻逸觉得是个好主意，却担心章铭盛为了他勉强自己。
“我可以吃辣，只是更喜欢口味淡一些的。”章铭盛说着捋起袖子，露出线条感极佳的小臂，捞出锅底剩余的食物，面不改色地就着红油将它们全部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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