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视频，秦逸菲也一直没有发现原来学校在楼道口的位置居然有个监控摄像头，她看着无声影像里的自己被洛向宁一掌掴得身子歪斜的模样，脸颊再度火辣辣地发烫，荒谬感油然而生，羞愧的心情冒了出来，自己还真是没用，她移开视线，偷偷打量了一下其他的观众，父母自不必说，与她只有一臂之遥的方子旻也是满脸冰霜，两眼冒火。
很快视频里闪出了方子旻，秦逸菲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影像上，她有些怔愣地看着方子旻从屏幕的一角奔出，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洛向宁，原本逼着她的高大身影登时以可笑的姿势向后倒退，踉跄着，一下子消失在了楼道口。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过两三秒，秦逸菲没眨一下眼皮，甚至没能呼吸，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监控视频中的方子旻，看着他在踢飞洛向宁后把自己保护在了怀中，胸口难以自禁地发胀、疼痛起来。
这感觉与旁观那次篮球赛，萌生出“方子旻原来是个男人”的意识相近，但是却更加强烈。
她看着屏幕中那个应激到呆若木鸡的自己被突然杀出的方子旻护在了身体里，一道又一道的热浪拍打着她的心脏，她的血液在烧，在撞击着她的血管壁，秦逸菲从来都是个无神论者，可是那一刻她真的听见耳边的一个声音在说“他保护了你，你不能怕——不能怕。”
校长在一众人的沉默中，将视频的播发速度调慢，再播放了一遍，画面几乎是一帧一帧地过，等第二遍放完，她的视线转到室内身着警服、腋下夹着黑公文包、老派形象的瘦高个男人身上，客气地说：“学校方面先请辖区派出所的张同志讲讲法律相关的责任，一会儿再请教各位家长的意思……方子旻同学，你的家长真的一个都来不了吗？”
方子旻白着脸，摇了摇头。
“等、等一下——”秦逸菲听到熟悉至极的声音提出了异议，大吃一惊，转目看去，她母亲像学生一般向校长举起了手，面色有些为难，瞥了方子旻一眼，说：“校长，我跟方子旻同学的妈妈是朋友，刚刚我跟她联系上了，她说她马上过来，但是可能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左右，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子旻同学的妈妈到了再继续。”
秦逸菲的惊讶还没完，方子旻已经脱口提高音量地叫了起来：“不用！要赔钱我赔！该怎么受罚都可以！”
“没什么好继续的。”几乎是同时，洛向宁的母亲也嚷了起来，她站起身，逼到秦逸菲跟前，秦逸菲暗中握拳才强忍着没有退后，那凌人盛气犹如扑面的针，扎着疼，眼珠也似乎要化作穿透她眉心的子弹，“你究竟和我儿子说了什么？一定是你说了什么惹他生气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我……”秦逸菲被惊得舌头发沉，脑筋打结，想要辩驳，一个代词出来就完全卡壳了，眼眶很不争气地开始发热，蓦然一个身形挡在了她面前，她听见方子旻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儿子我踢的，别找她，找我！”
“你说谁不要脸？！”秦妈妈的战意被瞬息间点燃，她冲上前，把秦逸菲往后拉，推到了秦爸爸身后，整个人斗鸡状怼上了洛向宁的母亲，“我还想看看是什么家庭教出来的小混子伸手就打女孩，呵，难怪了！”
话音犹未落，洛向宁的母亲已然跳脚，眼见着就要动上手了，秦逸菲慌忙拉住自己的妈妈，洛父也及时地把斗鸡状的妻子拽过去，一片混乱中，警察张同志挺身挡在了两波“势力”中间，展开了两臂，笑容可掬地说：“哎哎哎，大家有话好好说，都别着急，真在学校相互伤害，不管是进局子还是进院子——啊，医院，都不好是不是？孩子们都看着呢——小姑娘，你说说看，你跟那位男生不是同一年级的，他特地来找你，是什么事呀？”
秦逸菲咽了口唾沫，看向方子旻，方子旻也看着她，似乎除了担心她之外再无深意的眼神，却像是勇气的气泵，吹走了她的畏惧，这时候，秦爸爸将手掌按在了她肩上，点了点头：“菲菲，你遇上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就是了。”
一五一十——秦逸菲听出了父亲的意思，她不再犹豫，尽可能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白，当然也没有忽略掉前面篮球比赛的事。
虽然声音发着颤，有时候也免不了的颠三倒四，但从在场成年人的各自反应看，秦逸菲知道自己是把事情说明白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你先挑衅洛向宁在先了吧。”洛向宁的母亲迫不及待地先发制人，冷冷地瞟着秦逸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向宁妈妈，”秦逸菲张口结舌，幸好爸爸开口，替她挡住了攻击，“你这话说得好笑，什么叫挑衅？难道不是洛向宁主动找的我女儿吗？我们作为秦逸菲的家长，还没有追问洛向宁的意图——洛向宁先动手打了秦逸菲，我问你们两位家长，这是不是事实？有监控视频在，你们认还是不认？”
洛向宁的母亲一时无言以对，洛父叹了口气，说：“是的，从监控视频看，确实这样……警察同志，这视频是原始的吗？”
警察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是，当然，这点请放心。”
“方子旻同学毫无疑问是打算帮助秦逸菲，只是不小心用力过猛，才导致洛向宁的意外。”秦爸爸继续说，他也看向警察张同志，“是意外吧，张同志？这够不上犯罪吧？”
见警察果断点头，洛向宁的母亲顿时气急败坏起来：“什么？那不行！我儿子现在可是在医院躺着呢——这、这两个小x人却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哪有那么不公平的事！”
“你骂谁？”秦妈妈顿时也面目狰狞起来。
校长已经从办公桌后出来，加入了阻止争吵的战团，秦逸菲眼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不由暗暗地咽着唾沫，方子旻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站到了她的身边，男孩状似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菲菲，谢谢。”
秦逸菲不知道方子旻在谢什么，她飞快地瞄了眼方子旻，他还是一如刚才的模样，于是她也压低了声音，让声波小心翼翼地只在他们两人之中传播：“都是猫粉，不客气的。”
方子旻果然笑了笑，她看在眼中，心中浮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甜意。
不过校长室中的吵吵闹闹犹未有平息的迹象，秦逸菲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妈妈据理力争到暴躁的形象，虽说妈妈与影视剧中的“慈母”相隔甚远，但总体还是个热情热心、能干利落的普通中年妇女，没料到还有这般无所顾忌如猛虎扑食的状态，她想到这是因为了她，感动之余又不禁生出了愧疚。
正不可开交，倏然门外传来用力的敲击声，随即是几声来自不同人的急促说话，校长大步上前，把门打开，外面立马撞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大概是因为急奔而来的关系，她的马尾也有些散乱，整个人气喘不止，不得不弯下了腰，方子旻的神情在这一刻顿时大变，那原来的木讷就像上台时需要戴的面具，在恢复本来身份后彻底摘除，他上前了半步，像是要去搀扶那新到的女人，却又生生地停下，声如蚊蚋，怯怯地叫了声“妈”。
秦逸菲这才认出来人正是方子旻的妈妈，童年时常常出现的罗阿姨——
她老了好多啊！
明明应该是跟自己的母亲差不多的年纪，秦妈妈也不是什么有钱有闲注重保养的女士，然而从外表气色上看，却像是至少年轻方子旻的妈妈五岁以上，秦逸菲努力地试图从那憔悴枯槁的容颜中找出昔日的痕迹，却发现它们早已被不堪的生活磨得几乎无影无踪了，若是在大街上偶遇，她一定是再也认不出这位曾经的阿姨。
罗阿姨喘匀了气，看向方子旻，声音沙哑着问：“你遇到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子旻没有回答，深深地低下了头。
校长适时地站在众人的中间，面部肌肉明显地僵硬，但还是完成了微笑：“各位家长，要不这样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大致都清楚了，方子旻同学的妈妈等下也可以再看一遍视频，我们先让两位同学离开，我们作为学校、家长和派出所三方，好好商量下怎么处理，更有利于几位同学的成长，你们觉得怎么样？”
于是在校长的这番话后，秦逸菲与方子旻就被顺理成章地“赶”了出来，两人在紧闭的门口面面相觑，方子旻的眼中含着关心，他轻抿了抿唇，问秦逸菲：“你怕吗？”
秦逸菲摇了摇头：“我们回课室？对了方子旻，你妈妈根本不知道你碰上的事，你为什么不说呢？是因为……你不想她担心？”
方子旻抽了抽嘴角，低着头往前迈步，秦逸菲追了上去，却没胆子再多问，她害怕方子旻会责怪自己母亲多管闲事，多此一举，她能感觉到，方子旻和罗阿姨分开的理由绝不会是母子感情不好，或是方子旻嫌贫爱富，看不上亲生母亲。
她跟上了他，很快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就像想要牵手，却没有牵上：“方子旻，我不怕，你呢？”
“不。”方子旻低声回答，“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希望……还有能和你一起上大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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