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别有他因

田院判离开时，已经月上中天，我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却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是有个人影出现在我的眼前，步履艰难，在鹅毛大雪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他行走的尽头，淹没在一片黑暗里。

        风雪撕扯，灌进我的喉咙，我喊不出一句话来，我只记得自己向那个背影奔跑，用尽了全力想要拉住那个背影，可一片徒劳。

        噩梦惊醒，天又未明。

        小棠在屏风后的小塌上，许是听到了动静，在睡梦里挣扎了一下。

        我捡起衣服披上，然后悄悄下了床。昨晚上喝了田院判开的药，此时身子倒是比昨天有力了许多。

        可我起身的时候，还是有些晕，我抓着床头的帐子，又闻到了似有若无的宁神香。

        他来过吗？

        或许，是我的错觉。

        我忍住喉间发痒的感觉，走出了院子，天还没亮，我走到了院子里那棵杏花树下，竟然瞧见那枝头已经有零星几簇的杏花开了。

        二月杏花，不过应安城位北，这杏花花期倒是要比南边更晚一些，原还以为，离开这里前看不到这棵杏树开花了。

        指尖拂过那小小的花，我忍不住想到杏水巷的杏花，那里的杏花，大约是因为仙女庙的香火旺盛，所以一直开得比其他地方早些，不知道那里，可曾开花了。

        我有些想让沈惊鸿与我一同去一次那里，以往每年杏花开的时候，他都会与我同去仙女庙祈愿的。

        青云寺祈国泰民安，人流如织，应安城贵人都喜往青云寺去。

        杏水巷的仙女庙，听闻原来也只保佑女子觅得良缘，算是半个姻缘庙，不过老百姓可不管这个庙拜什么，只知道青云寺常常因为接待贵人，会不许平民百姓入寺，所以有许多人便干脆去仙女庙祈愿了，一来二去，这仙女庙便成了平民们的庙宇，与青云寺俨然有了区别。

        沈惊鸿那样的人，即使穿着最低调的衣服，与我一同走进仙女庙，也总是会引来无数人的围观，最好笑的是，我与他相识没多久那次，他竟然被人追着狼狈跑进了杏花林，扑簌簌的胭脂杏花落如白雪，压了他一身，好不狼狈。

        我不由笑了，转瞬又觉得自己这笑倒是有些没心没肺。

        此时此刻，想那个薄情郎做什么呢？

        我仰起头，瞥见墙头匆忙躲下去一个人，手却没藏住，还抓在墙上，院墙外似乎还有梯子倒地的声音。

        我轻叹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头，对着墙头丢了过去。

        片刻后，沈惊鹄的脑袋从院墙上冒了出来。

        “嫂子。”

        “把梯子送进来，私下找我，有事去外面说吧。”

        北宁侯府的杏树很多，时间最久的那棵在我和沈惊鸿的院子里，但后花园里的还有一棵，种在书房边上，那里是沈惊鸿的祖父读书的地方，沈惊鸿也用过这个书房，后来他入朝了，便将此地空了出来，如今，是沈惊鹄在用了。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院子外的杏树往里头延展出的长长枝条，想了再过几日，上面的杏花开落，被风吹进书房，那场景一定很美。

        沈惊鹄站在我身后，许久都没有说话，我转过身看向他，盯着他纠结紧皱在一起的脸庞，忍不住说道：“有什么话，便说吧。我昨日求你帮忙让我去看骁夏，便觉得你有话想对我说。”

        “是关于你兄长的吗？昨日在院子里，母亲讲了一句慕容家，是和这事儿有关系？”

        我提到慕容，沈惊鹄猛地抬头，少年人的脸庞透出几分不甘，愤懑，眼底却透着迷茫和恐惧。

        “嫂子，你与阿兄鹣鲽情深，兄长绝对不是那种薄情寡性的男子，这一点你知道的。他之所以要与你和离，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害了嫂子，害了北宁侯府！”

        沈惊鹄脸面涨红，脖颈上满是青筋，他说着竟然“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我惊愕地后退了半步，旋即上前想将他拉起来，可是沈惊鹄却一把推开了我，低着头说道：“嫂子，你不要怪兄长。母亲以为只要兄长与你说和离，你一定会同意，却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害得嫂子你差点死了……”

        我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抱臂说道：“不，是母亲以为，我是决计不敢不和离的。毕竟我从进侯府开始就是一无所有，每个人都知道，我的一生荣宠都系在了你兄长身上。”

        沈惊鹄抬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急得一拳头砸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白皙，比沈惊鸿的更加脆弱纤细，是个纯粹读书人的手啊。

        “你是要参加科考的人，北宁侯府能否重现往日的荣光，要你们兄弟两个一起撑起来，别伤了拿笔的手，你就是把这地锤烂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母亲不喜欢我，又不是一日两日。”

        “可是！”沈惊鹄一咬牙，说道：“此事症结在我，是我在国子监的时候与吴家的郎君发生了争执，当时大家都动了手，我不知道怎么就一拳打在了吴若愚的头上，然后他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脑袋撞在了石狮子上……他昏迷了十几日，吴家说他活不了了，要我一命抵一命！”

        沈惊鹄说不动了，我错愕地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前段时日里，沈惊鹄突然就不去国子监上学了，平日里老夫人虽然宠溺幼子，但在读书上学这件事上，从来不会给沈惊鹄放水。

        我那时还以为沈惊鹄病了，想去探望，却被许嬷嬷拦下来了，之后没多久我就被罚去祠堂跪着了。

        原来是因为打伤了吴若愚。

        吴将军吴承泽是如今朝中最有名望的老臣，他老年得子女，吴若愚又是唯一的儿子，若他真的出事，吴家大概不仅会要沈惊鹄一命抵一命，怕是连北宁侯府都不会放过。

        毕竟北宁侯府如今早已失势，而且当初沈惊鸿和与吴若愚的姐姐吴元仪差一点便要结下良缘，却因为我害得吴家十分没脸，最后吴元仪一怒之下便进宫了，如今已是陛下面前得宠的贵妃。

        如此……倘若吴若愚出事，能拦住吴家怒火保全沈惊鹄的，似乎也只有圣上和慕容家了。

        慕容家出了个皇后慕容宜，还出了个如今朝堂位高权重的尚书令慕容平，皇帝不立丞相，慕容平便俨然是有实无名的丞相。

        可，算算时日，沈惊鸿在季陵与安悦郡主慕容安同游时，沈惊鹄也才刚打伤吴若愚，即便飞鸽传书，沈惊鸿也没那快收到消息。

        心上有些疼，我抚了抚心口，说道：“我与你兄长之间，也远不止慕容家横亘其中。不过，你能否与我细讲，你兄长是如何与慕容安……”

        我说到一半，背后院门被打开，一道冷声呵斥住了沈惊鹄。

        “沈惊鹄，你若再多嘴一句，现在就可以去大牢里。”

        我转过身，望向沈惊鸿，想问问他，可是一阵风吹来，心口陡然一慌，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我眼前便黑了过去。

        哎……

        田院判说的对，忧思愤懑，早晚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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