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等”字十一笔
这边厢，时薇课上也是心不在焉。
自接到顾凡的信到现在，时薇已经四五天没有出现在食堂。好几次都是吴一欣看不下去了帮忙带点吃的回寝室。
因为顾凡的这个决定，她焦虑到忘了睡觉、忘了吃饭一样。别人是睡着了，她是睡着了，别人是吃着饭，她是吃着饭。她日益预感到如果顾凡去意已决，那么她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巨变，她也能预感到一旦成真，她和顾凡就此再没有一个可规划的明天。
顾凡想辍学，在她看来，大部分的责任在她。她替顾凡感到可惜，也深感自己不断的逃避和冷漠将顾凡对生活的信心和期盼一点一点摧毁，直到现在在学校连立足之地都似乎没有了。i所以明知道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挽留，她仍旧开了那个口，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凡置前途于不顾。
她不知道那样的一封信顾凡看了会作何感想。那些心里的话呼之欲出，他能不能看懂？她的担心和顾虑他能不能真正理解？他能不能定下心继续朝她预想的未来走？
她呆呆地想起那些年月里和顾凡互通心意的时候。那时，顾凡的心意在纸上，而她的心意压在心底……
2002年，全校只有初三年级在周六上课。半天的课程结束才开始放周假。
下课铃声一响，还不等时薇收拾好要带回家的书，一封信就会突然“掉”进桌屉。时薇抬起头，看到顾凡刚刚从座位经过的身影。
这种来自顾凡“总结式”的信，一周一封，雷打不动。天气热时还会多一瓶饮料，有时候还会有顾凡亲手编的手链。除了信是每周六默默送到跟前，其他的东西都是趁时薇不在座位时出现在时薇的桌子里。虽然没有姓名，可是时薇知道那是顾凡来过的印迹。
除了顾凡的第一封信时薇有过回信，后面每周他写的信时薇都没有再回复过。她不想像当初跟对吴扬一样，收信、回信、收信……拖泥带水最后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然而即便再没有回过只言片语，顾凡的信每周总是如期而至。
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后，顾凡也没有再直接跟时薇正面接触了，他也再没有特意寻找契机跟时薇说过话。两个人乍一看形同陌路，但每周的信里却都是过去七天时间里道不尽的情愁别绪。
这是藕断丝连，却正中时薇下怀。
顾凡在信里也不再追问时薇是否愿意接受他，不再对时薇直抒胸臆说些自己的爱慕之心。字里行间总是就自己的所见所闻问她最近几天心情好不好，学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说一些无关风月的话，也会劝说时薇不要因为他的所做所为产生什么心理负担，内容大同小异。
时薇渐渐从害怕收到顾凡的书信到已经习惯在周六夜深的台灯下看他的字迹，读他的心情。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本该有着艳丽晚霞的天空渐渐暗淡下来。云层里有些光想突破重围，光影终没有斗过越来越厚的云层，只是把云层的边镶上了一圈金边，似乎在做着最后的争斗。
时薇心不在焉地看着云吃着饭，母亲在一边和父亲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时薇根本没听进去。
放下碗，母亲说：“等会儿带把雨伞去学校上自习，怕要下雨。”
“有雨吗？今天太阳还挺大的，上体育课的时候就好热。”
“那你想带就带，不想带我也没工夫给你送。今天晚上要守夜，有个老人不行了。”母亲说话的工夫，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福利院里的生老病死在时薇看来也司空见惯了。人之暮年，不就是这样吗，吃着喝着活着，吃不动喝不动走不动了就数着日子活了。
不等碗筷收拾完，父亲便翘起二郎腿歪在椅子上抽起饭后烟。时薇反感这种烟味，看到父亲吞云吐雾，忙着去开窗透风，开了窗就顺道出门去学校了，连放在窗前桌子上的雨伞都忘了拿。
到了学校，距离晚自习时间尚早，时薇闲坐着戴耳机听着单放机里的音乐，看大家进教室都是裹紧了外套。
“起风了吗？”时薇拿下一只耳机，张望着教室外阴沉的天气。
“嗯，风还很大，这几天一直热，今天看太阳大，中午在寝室我还特意把外套收起来了，看来晚上又要翻出来穿了。”李伟说着顺手拿过了时薇放下的一侧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
时薇低头暗暗打量了自己的衣服，穿了一件衬衣，先不说冷不冷，要是下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会走光吧。她已经有了少女的特征，衣服爱穿宽松的，不愿意让人看到她日渐发育的身体。
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来回一趟应该来得及。把单放机和耳机一股脑推到李伟面前，赶紧起身往外走，迎头遇到乔希回教室。
“去哪？”乔希问。
“我忘带衣服和伞了，回去拿。”
时薇边说边往外走。却不想一把被乔希薅住。
“别回去了，一会儿我把衣服借你穿，而且也下不下来雨的，就是起风变天，要下也是明天下。”
时薇再抬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气。将信将疑地作罢了。
两人正要回教室，身后刚从寝室回教室的顾凡在走廊上叫住时薇：“时薇！”
“雨伞。晚自习后下雨的话你好用。”顾凡赶上前去，伸过手，递上来一个袋子。
“应该没有雨吧，不用了。”
这是多少天来顾凡和时薇之间第一次有正面交流，她还没从刚适应的一周一次的书信相处模式中走出来，果断地推迟着。
“拿着吧，有备无患！”顾凡说完就端起手提袋，把手提袋的提手伸到时薇面前过来。
时薇本来心虚，又拗不过顾凡，接了过来。
顾凡似乎松了一口气，带着满足的笑意从后门进到教室。
“哇，顾凡好贴心啊！什么叫未雨绸缪，这就叫！哎，你会写绸缪两个字吗？”乔希又在耍宝了。
“不会，你教我啊！”时薇白了一眼乔希，乔希哈哈哈地笑起来。
时薇拎着袋子往座位上走，感觉袋子有些沉。心想，这是给了多大的一把伞！
坐下后就把袋子放在桌子底下的脚边了。下晚自习时，时薇朝窗外看去，外面果然是没有下成雨。她想把雨伞还给顾凡，欠着身体用手指去勾袋子，一拖一拉间把袋子口霍然打开了，时薇粗略地打量了一下，里面除了雨伞还有一瓶饮料，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时薇疑狐地拿起来，手伸进去扒拉了一下，最底下的居然是顾凡的一张照片。他坐在高高的花坛边上，一只腿曲着，一只腿朝前伸直，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撑在曲起的膝头托着下巴冲着镜头笑得非常灿烂，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栗色的头发都照得金黄。
突然撞见的笑脸登时让时薇的心速明显加快，她马上捏住袋口，脱手，坐直身体。冷静了数秒后回头去看顾凡，想探究一下他是什么意思。教室里人已走了大半，顾凡也早已不在。
没有得到真相的时薇只得拎着这个像烫手山芋一样的袋子往家走。到了家，父母已经睡了，7号房里没有光亮。
洗漱完，回到床上，时薇拿过袋子，放心地把照片举起来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发愁。顾凡写的信她可以阅后即焚不在父母眼皮子底下留有痕迹，可是照片能烧吗？烧照片多少有些不吉利吧？她只看过福利院里死去老人的照片才会被烧掉……
如果不烧，留着顾凡的照片，能放哪里？
时薇犯难了。她没有地方可以藏。
她的日记本放在抽屉里都被父亲撬开锁看过，为此她当时大发雷霆，觉得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往深了想更像是自己作为一个半大女孩却赤身裸体地站在父亲面前被剖析身材一样令她感到难堪。
当时她发现父亲偷看日记后，顺手怒摔掉了母亲买回家放在桌上上的一袋子橘子，还踢倒了桌子前的椅子，叫着：“谁让你看我的日记了？！还撬开看，你恶心不恶心？！”说完自己就被气哭了。
母亲闻讯赶来，问时薇哭什么。
时薇说：“他看我的日记！把锁都撬开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他正拿在手上看！”
母亲这一次终是没有像过去时薇被父亲暴打时那样无动于衷，她嫌恶地看着自己的男人骂道：“她写的东西你去乱翻什么？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专惹些烦心的事出来！”边说边把散落在地上的橘子一一拾起装袋，又扶起被时薇踢倒的椅子。
父亲自知理亏，讪讪地说：“我就是想知道她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学习……”
“你不会问吗？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拿，还撬开看！”时薇吼着。声音十分大，她故意让父亲的丑陋行径大白于左右邻里。
父亲想息事宁人：“我以后不这样了，不说了咧！”
时薇怒气冲冲地瞪着父亲，看他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窘迫又羞愧的样子，心有不甘地把那本日记当着父亲的面撕了个粉碎，然后摔门而去……
这历历在目的前事总让时薇没有安全感。父亲的缺席和粗暴早已经在时薇与他之间变成了一堵堵墙。他不关心，时薇也不需要他的关心，他撬开日记究竟是出于关心还是什么，时薇不想去考虑。
当你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除了冷漠，还会有不惧。
时薇毫不畏惧父亲，她大呼小叫，摔着东西的时候内心里只有愤怒，没有任何对父亲权威的惧怕。
这几年不叫他爸爸已经成了她最有力的回击。她以为她这次目无尊长、歇斯底里的后果就是对父权的再次挑衅，她也会得到那一年里同样的铁拳铮铮。
可这一次父亲却没有动手，而是低下姿态来。
这是时薇没有预料到的。
她也没有因父亲的退让而消除对父亲的敌意。第二天她就买来了锁，亲自给屉子装上搭扣和锁。这锁住的关口成为横亘在父亲和她之间的又一堵墙。
时薇拿着顾凡的照片，一会儿放在书桌最底下的书堆里，一会儿放在书本里，越是郑重其事时薇觉得越有风险，可是她也不好就那样放起来，家里就这一张男孩子的照片，就算没什么事也难以去解释清楚了。
思来想去她把照片放进了日记，她料定父亲再不会去撬开锁甚至去靠近她的这个放日记的屉子了。
以后每次写日记都得先要看着你了。时薇对着照片上的顾凡说着。
再把袋子里的饮料拿出来，又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
时薇在心里质问顾凡：不是说好的送伞吗，你这到底使了多少诈？
“薇：
你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的留言我看到了。
我能想象以后的另一半只有你，我是非常认真的在喜欢你。也许你在上一段感情里有过自己的顾虑和不安，但是请你放心，我不是他，我也不会让你再次受到那样的伤害。
我说过“进一步是你的选择，退一步有我的守候”，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会一直等你，等你累了的时候随时回头都会发现我站在这里等着你。
马上要中考了，后面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但我对你的心是不会改变的。你好好看书，考试的时候别紧张，我们高中再聚！
顾凡
2002年5月13日”
时薇的手指在“等”那里摩挲着。
一笔一划，一共十一笔。
说等一个人容易，可怎么个等法？用什么去等？谁的路都不是上天铺就好的星光大道，每一步都是未知，都需要自己去努力，更何况，像他们这样鲤鱼跳龙门的背景又何其困难？
时薇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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