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张网
深夜时分，空气寒凉。
一群黑衣人站在她们面前。
沈绾柚听见自己心跳在加速，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包带。
打劫吗？沈绾柚立刻联想到电视剧情节。
散财，逃命，方为正道。
以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沈绾柚悄悄牵起了路晴的手，却摸到她手心汗涔涔的，两个女生相握的力度大了些。
另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那里面是沈母今早给她的早饭钱，她昨晚熬夜做题早上被程安叫了好几遍才起，根本没时间买早饭。
很多时候，沈绾柚都奉信，巧合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注定。
比如现在，她觉得今早没用这钱买饭就是为了晚上这一劫。
沈绾柚微垂眼睫，手缓缓伸向口袋，身边却猛然传来说话声。
“你来干什么？”
是路晴的声音，但又不像。
还未等沈绾柚反应，为首的男人上前了几步。
头顶路灯故障，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一晃一晃，他笑着说：“小晴，我等你很久了。”
他明明在笑，沈绾柚却没来由感到害怕。
“这谁？”她小声问路晴。
穿堂风吹过巷口，路晴掌心微凉，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前男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路晴握住沈绾柚的手大声道，“你别再来找我了。”
怕吗？
是绝望。
是一种从深渊中逃出来，却在下一秒发现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醒了，她依旧在深渊里。
从未逃开过。
手臂那块已经长出新肉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沈绾柚被路晴握得手疼。
她力气大得骇人。
男人点了根烟，微弱的火光在黑夜里跳动。
二手烟的刺鼻气味呛得沈绾柚想咳嗽，指甲掐住手心软肉，才将那股子冲动压下去。
她也在那一瞬看清了男人的脸。
像行尸走肉般。
眼眶凹陷，颧骨突出，青色胡茬野蛮生长，看向她们的眼神阴意重重，让人不寒而栗。
指尖那点猩光被风吹动，像漂浮在忘川河面上的鬼火，男人将燃烧的烟猛地掷在地面，突然吼道：“我呸！老子说没分手就是没分手。”
下一秒满脸笑容，明明同一具身躯却像有两个人格，语气忽然就变得格外温柔，“晴晴，跟我回去……”他又像是哀求。
路晴转身要走，男人见状急了，手往后一挥，身后的黑衣人立刻逼近两人。
这时，一阵悠长急促的声音突兀响起。
“是警察，快溜。”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彼此对视几眼，心照不宣。
为了单生意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你给我等着！”男人丢下狠话，跑了。
整条小巷重新陷入寂静。
路晴松开手，身体像没了重心，狠狠跌坐在地上，沈绾柚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警察来了。”
“哪有警察。”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低沉慵懒的音色因着附近空旷多了几分空灵，尾音微微上扬，语气却是显然的陈述。
沈绾柚慢半拍地抬头，意外地撞入一双深黑色的瞳孔。
贺行？他怎么在这？
没有警察，那刚刚的声音是？
“多亏贺行聪明，用铃声吓跑了他们。”王俞像是会读心术。
贺行问:“怎么回事？”
沈绾柚看向路晴，后者递给她一个眼神，苍白的脸上勾着抹笑，“被劫色了呗。”
眸光黯淡，一副失神的样子，完全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任谁都能看出来欲盖弥彰。
夜晚依旧宁静，窝在墙角的橘猫耳朵极灵，溜圆的眼睛四下转动，喵呜一声，又沉沉睡去。
沈绾柚将窗帘拨开到一边，泠泠月光透过纱窗落在书桌上，白炽灯的光芒被削弱了些。
她今日回的比平时晚，只跟沈母说在学校做题多呆了会，女儿一向乖巧，程安不疑有他，只说让她下次注意点时间，太晚了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沈绾柚点点头，拎着书包回到卧室，把门反锁，拉开椅子坐下。
突然就松了口气。
满心的疲惫跟着这口气呼出去，头贴着手臂趴在桌上，闭了闭眼。
今晚的一切都让她心有余悸。
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贺行和王俞，会是什么结果。
沈绾柚脑中不由想起了跟路晴初见的画面。
热情温暖地像个小太阳。
那么阳光美好的一个人，今夜却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像是极度恐惧，在自我防卫。
抽屉里的手机在震动。
沈绾柚稍稍平复了下心情，摁下接听键，“喂，嘉明哥。”
“柚柚，睡觉了吗？”那头声音温和。
“还没。”沈绾柚笑笑，“嘉明哥有事吗？”
乔嘉明靠在椅背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舍友说了句荤话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乔嘉明扔了个抱枕过去，示意自己在打电话。
舍友嘁一声，女朋友啊。
瞎扯个屁，我妹。
舍友立刻阴阳怪气起来，哦，妹妹，啊。
沈绾柚在对面听得一清二楚，耳根不争气地发热。
“别理他们。“
乔嘉明说回正事，“我最近给一个高三生做家教，整理了份数学资料，想着你应该能用上，发你邮箱了啊。”
沈绾柚立刻打开电脑接收。
“看到了，谢谢嘉明哥。”
“跟哥说什么谢。”
乔嘉明这份资料整理得很到位，全方位涵盖高考考点，旁边还标注了他自己的见解。
上海交大数学系的学霸真的不含糊。
两人又聊了会日常，电话以乔嘉明舍友喊着四排结束。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沈绾柚却还将手机放置在耳旁，金属后壳传来的热度让她掌心滚烫，她像是在回味，唇角不自觉微勾。
总会有什么促使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乔嘉明就是沈绾柚的动力。
在颖城的一处胡同口，常常有一对撒腿就跑的小孩。
男孩在前，女孩在后。
男孩跑得快，女孩追不上，便假装哭泣。
男孩就会停下来，变戏法地拿出一根棒棒糖耐心地哄，女孩一把抢过，越过他一溜烟儿跑远，末了转头冲他做鬼脸。
两人几乎参与了彼此的整个青春。
直到高考来临。
他发挥稳定，去了上海，她明显失误，不甘普通一本。
于是决心复读。
路晴:“柚子借我根红笔，我的没水了。”
沈绾柚正在算题，“在笔袋里，你自己拿。”
路晴捞过没啥重量的笔袋，在看见里面东西的时候愣住。“这是谁啊？”路晴好奇地问。
沈绾柚视线这才从题目上移开，偏头一看，连忙伸长胳膊捂住：“没……没谁。”
路晴挑眉逗她：“心上人吧？”
沈绾柚将桌上散着的笔一股脑儿全放进笔袋里，也不管笔尖溢出来的墨水是否会洇湿布料，手忙脚乱的，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瞬间在两人面前隐没下去。
那是她高三那年和乔嘉明一同去照的证件照。
鬼使神差地，就留了一张。
“不是，别瞎说。”她嘴上否认，却被红透的耳朵出卖。
路晴笑笑，知道她脸皮薄不禁闹，便不再逗她。
“贺行，你给我过来！”
平地一颗雷，猝不及防地落在身后。
两人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默默拿起笔做题。
十足的认真样，如果不是四只耳朵都悄悄竖起来的话。
物理课上到一半，贺行还没回来。
沈绾柚是物理课代表，下课被叫去办公室抱习题册，在门口就听见了贺辰的声音。
“你爸让你来这干什么的，啊？你说你上课上课不听，作业作业不写，”贺辰声音陡然提高，“还聚众斗殴？！”
贺行在听见第一句话时眸色就暗下来。
余晖落在少年柔软的发丝上，橘黄色的光将少年坚毅的面庞分割。
一半沦陷在柔和的光线里，一半轮廓依旧坚硬，少年咬着下唇，硬硬答：“我没有。”
“没有？”贺辰扯着嘴角冷笑，调出手机相册，“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手机被重重摔在桌上。
相册里，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画面里的男生白衣黑裤，单肩挎着一只黑色书包，虽看不清脸，但放大来看，左胸挂着川郑的校牌。
原来那晚，男人落荒而逃时，发现了隐在暗处的贺行和王俞，警铃过后，又没见到警车的影子，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可他雇来的人已经走远，贺行比他高，看起来又冷，他肯定也不是对手，所以想出这么个损招。
只是他匆忙间一拍，又是黑夜，王俞站在贺行身后，又因为穿着身灰黑色牛仔外套被忽略，贺辰便只叫来了当日身着白衣的贺行。
自己侄子的身形当然一看便知。
“人家都找到学校来了！”
“还有同伙吗？”贺辰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问他。
少年得知事情来龙去脉，舌尖顶了下后槽牙，黑眸凝住半晌，望向窗外，语气淡淡：“没有了。”
他又恢复散漫神情，看得贺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
话被清脆的女声打断。
“老师——”
角落里，沈绾柚蹲在那里数完30本习题册后，就听见他说“没有了”。
她不明白，他明明在做好事，为什么不解释？
女孩弯腰把手里抱着的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走过去，和他一起站在余晖落黄之下。
沈绾柚比他矮一截，光线只落在她眼尾处，睫毛沾上碎金般的光，眸间似有星子闪烁。
“他没有打架。”
贺行抬眼。
“是我和路晴晚上回家遇到坏人，贺行路过帮了我们。”
“那人就是看我们是学生觉得好欺负，才来学校胡说八道的。”
……
她再次强调，语气万分认真：“老师，他真的没有打架。”
沈绾柚外套在教室，此刻只穿了件薄薄的卫衣，走廊有风，她把手缩在袖子里，五指不断摩挲衣服袖口。
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
沈绾柚和贺行并排，隔了段距离往教室走，本该她抱走的试题册悉数在贺行手里。
下课时间，走廊学生吵嚷，两人一言不发。
楼下合欢开得正旺，葱绿的叶托着，粉红花瓣落了满树，花香虽不似桂花般浓郁，但清淡持久，橘红色的落日更是将这美丽发挥到了极致。
“为什么和他说？”贺行的声音迎着合欢。
约莫是傍晚的风太过温柔，沈绾柚总觉得这次他的语气少了几分清冷，散漫。
倒像个孩子，在大人面前拉不下脸。
沈绾柚手朝里攥着卫衣袖口，oversize的款式，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她牙齿轻轻抖了抖，开口道：“那你为什么不跟贺老师解释，明明不是你的事情。”
贺行似是没料到她会反问，偏头瞧了她一眼。
半晌，他说:“没必要解释。”
沈绾柚：“……”
所以，她多管闲事了呗？
心里的小恶魔张牙舞爪地咆哮。
她总算体会到农夫当时救了那条蛇的感受了。
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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