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番外·成佳x温衡（十六）
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几天，邢烨和温元嘉买好机票，打算踏上回家征程，小芝麻和小枇杷结成了深厚的恐龙革命情谊，双双泪眼婆娑，黏黏糊糊哭泣，去机场路上还难舍难分，蜷在一起给恐龙分配婚纱，成佳专心开车，温衡陷进副驾座椅里面，手指飞快舞动，布置院里工作。
路上红灯不断，车子走走停停，成佳时不时偏头看人，像在确认温衡的存在。
自从温衡醒来，成佳第一件事就是换车，旧的丢进车库吃灰，新换的这辆车厢宽广，椅背松软舒适，座椅下能放轻便轮椅，户外出行方便很多。
这是换车后温衡第一次坐进副驾，几个人都让他在家休息，温衡执意不肯，非要把他们送到机场。
“看路不要看我，”温衡放下手机，“我脸上有红绿灯么？”
“好的放心，”成佳连忙收回视线，听话目视前方，“我车技还算可以，安全送到不成问题。”
“哥，成佳哥，等我们农家院冰雪大世界都建好了，你们过来玩呀，”温元嘉探出脑袋，挤在两人之间，“你们没睡过火炕吧？和暖气片地暖都不一样，热量直接传到炕上，炕比床大多了，睡着还比硬板床舒服，失眠的人躺上一夜，都能睡个好觉。”
“还可以做冰灯磨冰雕坐冰滑梯打爬犁，”温元嘉唾沫横飞，卖力游说，“小枇杷肯定喜欢！是不是呀囡囡？”
小枇杷从善如流，分外捧场：“堆雪人！”
“是的囡囡，还可以堆雪人，”温元嘉抱起挥舞手臂的小枇杷，“还能打雪仗呢，你就能和姐姐继续玩了，开不开心？”
“开心，”小枇杷奶声奶气，“舅妈抱！”
邢烨性格开朗，爱玩爱闹，经常偷偷带小枇杷蹭吃蹭喝，她和舅妈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时不时跑去要邢烨抱抱，看的温元嘉醋意大发，夺又夺不过来，只能撸小芝麻解闷。
“舅妈抱舅妈抱，”邢烨笑成大喇叭花，把小枇杷抱进怀里，“舅妈也舍不得我们乖丫头，带你可比带你姐省心多了，后备箱有个大零食袋，偷偷给你买的，一会记得拎回去啊。”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到了候机厅门外，邢烨和温元嘉拎着大包小包，挤挤挨挨下车，成佳帮他们提行李进去，温衡敲敲车窗，打开半面车门：“温元嘉。”
“哎哥，”温元嘉哒哒过去，乖巧看向他哥，“有什么要指示的？”
“不开心了随时回来，”温衡仰脸看人，淡淡吐息，“那么多房间空着，总有你住的地方。”
温元嘉愣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噗嗤笑了：“放心吧哥，你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和成佳哥过来玩啊。”
温衡点头。
温元嘉左看右看，抱来小枇杷腻乎一会，抱完小枇杷又来抱哥哥，好半天才松开手臂。他和俩人挥手告别，转身一步一个脚印离开，走进候机室里，渐渐看不见了。
温衡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静静盯着，久久没有关门。
那个哭闹不止的小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小孩，他们兄弟不会再朝夕相处，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回去的路上，温衡一言不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小枇杷从后排挪到前面，蜷在温衡怀里，把玩手里的恐龙玩具，成佳看着这一大一小，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一路回到家里，成佳先把囡囡哄睡，回来帮温衡洗澡擦干换上睡衣，把人抱回床上，没等成佳离开，温衡不知哪来的力气，探出手臂向下勾扯，将成佳按在身边，埋头扎进成佳怀里，脑袋搁在人颈窝里头，说什么都不肯动了。
成佳僵硬抬手，轻抚温衡后颈，他能感到温衡情绪的波动，这情绪像一块海绵，吸饱水分又被大手挤压，压成干瘪一团，萎靡软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温衡动动身体，鼻尖蹭过成佳锁骨，嘴唇覆在上面，轻轻碾磨几下：“小朋友。”
“······在。”
“当时是什么感觉。”
成佳僵住手臂，指尖微微颤抖。
“在手术台上，”温衡屏住呼吸，口唇拂出热气，“是什么感觉。”
眼前吊灯摇晃，身下的床同样震颤，整个地球翻天覆地，成佳被碾进土里，压成碎末，将神经寸寸打碎，胡乱捣成残渣。
无影灯下的红是一场噩梦，在温衡昏睡的每一天里，这个梦都携风踏雪而来，在心中百转千回，让他坐立不安，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像一个被吞噬过去的怪物，啃咬咀嚼一切，囫囵噎进肚腹。
“小朋友，对不起，”温衡轻缓吐息，字字说的真切，“老师······太自私了，对不起。”
这是温衡第一次道歉。
郑重的、真诚的、不含一丝杂质，也没有插科打诨的调侃。
成佳鼻子酸了。
他是个成年人了，没法像小枇杷那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成长的代价就是要谨言慎行、遵守社会规则，他要表现的像个大人，像个能撑起责任的父亲，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无处倾诉无处藏身，只能与蝉鸣作伴。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上天已经给了他不敢肖想的奇迹，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
成佳说不出话，他搂紧温衡后背，千言万语百转千回，都融化在紧紧相拥的身体里。
一夜无话。
转天醒来情绪释放，整个人轻松许多，成佳醒来照例做饭收拾房间，帮小枇杷洗漱干净，又来叫温衡起床，温衡迷迷糊糊醒来，坐在那有一口没一口吃饭，喝粥都在摆弄米粒，吃进去的还没拨出去的多，成佳看不下去，重新煮了碗海鲜粥出来，一勺勺喂给人吃。
温衡哈欠不断，直到进了医院才清醒过来，开会后投入工作，不再需要人陪在身边。成佳放下心来，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刚进去就吓了一跳，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资料，计划表研讨会出差计划带教工作论文编写应有尽有，时间跨度足足三年，最早的一份还是温衡进手术台半年前的······原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心不在焉，无法正常投入工作了。
他占着主任的位置，该做的工作几乎没几项认真做好，像是靠裙带关系上位，挂着个可有可无的头衔，做着充满替代性的工作，现在温衡醒了，他没理由再放手不管，这些丢下的积压的没做的工作，都要重新提上日程。
成佳陷入繁忙之中。
一周脚不沾地上台手术，刚闲下来就有学术交流会议，还都是和各地省卫生办密切相关，想逃都逃不出去，他担心温衡照看不好自己，把自己带教的学生都交给温衡，还托关系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护工，让他们随叫随到，随时响应温衡需求，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前脚刚飞出去，后脚温衡就鱼一般游走，躲开那些跟踪狂似的眼线，去复健室加紧复健。
温衡复健时不让人陪着，甚至不找身强力壮的护工，只是从劳务市场找了个最瘦弱乖巧的女孩，让她坐在墙角，拿本子记录数据，他给的薪金远远超过平均工资水平，需要参与工作的部分更是寥寥无几，女孩张雯舍不得这份工作，又实在看不下去，每次颤巍巍坐在墙角，看雇主脱力摔倒，咚一声砸上地板，半天爬不起来，她都心头剧震，两膝颤抖，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怕被狠狠飞一眼刀，彻底丢掉这份工作。
张雯刚刚大学毕业不久，学的专业和医学半点搭不上边，但她也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来，这位雇主双腿绵软，腰背没有力量，几乎只能用肩膀手腕发力，那两条腿细的像麻杆一样······能复健到拄拐走上几步的程度，估计都是上天眷顾，想完全恢复正常人的状态，无疑是天方夜谭。
温衡没有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正常走路，但他也同样不想······当个永远要人帮助的残废。
幸运的是，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努力是有效果的。
最开始时手臂软如面条，杵着拐挪上几步，肩膀颤颤巍巍，像要被整个顶穿，走上两步就会蹭破油皮，露|出新鲜血肉，后来时间长了，手臂手腕磨出茧子，再坚硬的拐杖都不害怕了。
原本身体像个木偶，腰背像脱离控制的零部件，胡乱坠在身|下，尝试数次针灸和艾灸之后，死板一块的腰椎有了一点只觉，入针时有些似有似无的隐痛，停顿半秒便消失不见，每次温衡放松精神，后背就会啾的一下，像被毒蚊咬过，他屏气凝神想再感受一回，那刺痛就成了捉迷藏被捉住的小孩，怎么都不肯动了。
张雯仍旧害怕，她家境不算优越，从小跟着做小生意的父母东奔西跑，见识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像她的雇主这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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