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于群星下
史蒂芬·斯特兰奇从梦中惊醒。
他在柔软的丝绸床单和羽绒被子中央挣扎了一下,不知为何床边绣花的床幔层层叠叠铺盖在他脸上，带来一些轻微的刺挠。
一时间，时空错乱感袭击了奇异博士的心灵,他弹坐起来,几秒钟过去，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在哪。
他在首都的某个侯爵府邸里。
那倒霉的侯爵本人在从南方“冒险”归来的路上和他的护卫队一头扎进了某个吸血鬼领主的地盘,他们最后没能等到来自王国的救援,只等到了一个死灵法师。
吸血鬼们将侯爵的信物和吸干的尸体交给了密涅瓦，而密涅瓦则用死者交谈的法术榨干了他最后的价值。
那时候史蒂芬就在她旁边沉默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傲慢的贵族圆睁着难以瞑目的双眼,断断续续地说：“回家……”
史蒂芬最后还是没让密涅瓦用一只食尸鬼顶替他的身份。
他变成了那个头戴羽帽、腰挎饰剑、扎着一根小辫子的傲慢侯爵,死者的身体最后在法尔廷之炎中燃烧殆尽,余下一小蓬灰尘被装进鼻烟壶里。
冒名顶替的侯爵来到首都，将宅邸真正的主人埋在他的花园中，而密涅瓦则站在他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举动。
“我猜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史蒂芬直起腰说。
“我觉得我有些理解了。”密涅瓦慢慢说道，“这是你表达对生命敬畏的方式，跟他本人是个卑劣的草包没什么关系,是吗？”
“你真的理解了，密涅瓦。”史蒂芬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老实说，这让我很高兴。”
“我不太懂你为什么高兴。”少女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但我觉得我也很高兴。”
那场简单的对话过后的接连几天里，史蒂芬再也没见过密涅瓦——她有其他目标需要完成。
而对史蒂芬来说,伪装一个贵族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尤其是当他知道在这座城市中生活着其他施法者的时候。
……如果密涅瓦乐意，她也许可以直接让整座城市消失在陨石雨中，但史蒂芬深知战争不是一场简单的毁灭。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艺术,而政治是人性的极致变形。
现在，史蒂芬应该穿上那套每一个针脚都华丽万分的贵族衣袍进入王宫，在国王的会议厅中弄清楚战争的动向。
但时间尚早，足以让他再次回忆一下昨晚的梦境。
朦胧之中，他梦见了一片上下沉浮的星空。
那让他想起了纽约每周二的夜晚，在春季满是青草气息的夜风里，灯火和车流亮成一片连绵的河水。密涅瓦会坐在至圣所的屋顶上，和他还有杰森一起吃掉一份明治。
他并没有忘记密涅瓦将宇宙放上了她的赌桌。史蒂芬只希望自己回去得不要太晚——如果无法阻止他的世界成为筹码的一部分，他希望至少能保证密涅瓦不会输。
…………
尽管奇异博士在艾尔科瑞变成了苍白高原之后进入过这个维度几次，他仍然不能确定两个位面的时间流速差异究竟有多大。
毕竟，史蒂芬很难找到时间流逝的标准——这个世界的太阳毛茸茸如同一团看不清轮廓的云雾，而月亮分裂成，在夜空中拼合扭转，显然与地球的计时方式差异巨大。
无论在现实中的地球上过了多久，总之，斯特兰奇在历史之中已经大约呆了四个月。他的躯体很快接受了异维度中错乱的时间，但这反而让他的不安越发鲜明。
洛基所讲述的故事仍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满怀怨恨的巫术之源，索取力量的维度领主，不知何时将会到来的魔法末日……而地球此时没有至尊法师。
阿戈摩托之眼仍然为他破除迷雾、驱散邪秽，其中时间的力量始终空洞，他依旧迷失在时间的上游。
在回到过去这段时间的最开始，史蒂芬本来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不去干涉太多的观察者。
毕竟，对于现实而言，这是已经发生的历史，史蒂芬希望自己是在见证一块缺失的拼图，而不是参与着一条正被改写的世界线。
但当他观察着尚未成为后来那个维度领主的少女密涅瓦时，他无法再让自己置身事外——冥冥之中，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
……
“你刚刚杀了一个人，密涅瓦！”史蒂芬语气有些急促地说。摇晃的灯光照亮黑暗的甬道，尘埃的气味漂浮在空气中。在这样的环境下，密涅瓦的回答仿佛就响在他耳边。
“是啊，我刚刚杀了个人。”白发少女头也不回地在阴暗的陵寝中前行，语气平淡地说，“而你在干什么呢？你什么也没做，这就非常好。”
“他同样什么也没做。”奇异博士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他只是个盗墓贼——甚至我们也是——与我们在这里狭路相逢而已！你就这么杀了他……”
“这是一座传奇法师的陵墓，没有凡人能闯进去。”密涅瓦冷漠地说，“他是雾之神的信徒，而信仰雾神的盗贼们以能活埋同伴为荣。”
“你在抬起手指杀死他的时候想过这些吗？”史蒂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没有。”少女简洁地回答，“只是这样能让你闭嘴。”
那就是让史蒂芬下定决心的转折点，仅仅是因为一个死有余辜的盗墓贼。
他不再花费大量时间在钻研这个世界的魔法上，而是开始与密涅瓦形影不离，在帮助她实现目标（天啊，她想将整个神系的诸神拉下神坛）的过程中，尝试着潜移默化地教她人情世故。
史蒂芬很难说这种努力的效果有多好。
魔力环境的衰退导致整个维度中都缺乏强大的施法者，密涅瓦没有信仰，于是她获取力量的道路上充满了掠夺和挣扎。
他们在那些古代遗迹中寻找失落的法器和魔法记载，努力击败与征服那些看守着珍贵秘宝的巨龙和巫妖。在并肩战斗的过程中，密涅瓦的确对他多了许多信任。
但史蒂芬有些绝望地发现，人性之恶对她的影响显然更深。
战争已经持续了许多年，诸神统治之下的王国互相征伐，在这一路上，史蒂芬和密涅瓦见到了太多熊熊烈火和恐惧的面孔。
人们互相残杀，父母抛弃哭泣的婴儿，年轻人将老者拖进深山，而所有的幸存者都对他们的神明顶礼膜拜。
密涅瓦就在这混乱的世界上向她选定的道路尽头走去，并不为毁灭而动容。
年轻的亡灵法师将自己的亡灵军团藏在人迹罕至的极寒之地，用亡灵瘟疫将那些危险的魔法生物转为自己的傀儡。
而至尊法师为她占卜，和她一起布下繁复而庞大的魔法阵。
他们路过崩毁燃烧的边疆和俯瞰人间的法师之城，路过勾心斗角的王公贵族与教会的恢弘圣咏，在浓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收集不甘的亡灵，又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之间披着斗篷沉默地聆听战争的消息。
除了战争的消息，史蒂芬和密涅瓦还能听见属于密涅瓦的恶名。
无名的亡灵法师像个生活在传说故事里的血腥反派，市井传言中她总是为了获得足够的死灵能量而屠杀整个村庄，或者是她正在某个角落里密谋倾覆君王的统治。
有人说她信奉着敌国的信仰，也有人说她是无信的亵渎者与反抗军的头目；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于是他们就起了各种各样的外号，描述着一个散播灾厄的疯狂怪物。
“相比起来，你起的名字确实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称呼。”密涅瓦若有所思地说，“你来的地方一定是个很好的世界。”
即使史蒂芬只是个异界旅人，他在见到了如此多惨烈与祥和、扭曲与圣洁、阴谋与无辜之间的对比之后，也油然而生了一种从无力中产生的痛苦。
他无法不去认同密涅瓦的决心——想改变这糟糕的世界，唯有掀起一场谋杀诸神的天灾。
“也许是的……你会喜欢那里的。”史蒂芬轻声回答，将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
“你一定很想回去。大概只有神力才能修复你的那件可以穿越时间的法器。”密涅瓦说，“如果你不想虔诚信奉某个神灵，直到成为祂在人间的代行者，就只能将他们从神位上拉下来。”
“又或者，我可以等待你走上登神之路的那天？”史蒂芬微笑了起来，柔和地问。
“听起来是玩笑话。”密涅瓦沉思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是吧？”
也许并不是，史蒂芬想。
晨钟敲了几声，坐在绣花的被褥中央的斯特兰奇终于回忆起了昨夜那个梦境的来源。
在某个深夜里，密涅瓦和史蒂芬刚刚结束了一次酝酿已久的战斗，从极地返回。
这本该是个平常的夜晚，但当他们回到那片寂静的山谷中时，史蒂芬望着少女永远冷淡沉默的侧脸，突然脱口而出：“我们去看星星好吗，密涅瓦？”
“为什么？”密涅瓦的心情不错，于是那个疑问句的尾音就微微上扬。
她转过脸来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又抬起头看看山谷顶端微微发蓝的夜空。
还没等史蒂芬想出一个足以说服这个情商跌破零点的年轻姑娘的理由，密涅瓦就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个好主意。”
于是，有着霜白的长发和像湖泊眼眸的少女就很自然地向他伸出一只手，等着他的回应。
他们从山谷底部突然出现在山坡上，史蒂芬看见在他从未踏足的这片丘陵远处，矗立着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建筑物。它在夜色中投下一团深黑的暗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那也许是个古代观星台。”密涅瓦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落点，“曾经有一种职业叫作占星法师，这些法师可以移动星体的排列，利用群星和宇宙之间的奥秘进行施法和预言……但这个职业也已经在历史里消失很久了。”
“你今年多大了，密涅瓦？”史蒂芬忍不住问。
“不知道。”少女的那只纤细的、微凉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走，她轻轻摇头，“年龄是人类纪念自身存在的印记，而我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怎么会不值得呢？史蒂芬默默想着。你是从某个维度求生的本能中诞生出的奇迹……一个想要挣脱命运的凡人。
从神秘学的角度看来，你出现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他并没把话说出口。
这片山谷中没有来自城镇中灯火的照明，只有分裂之月的辉光遍洒在枯黄发脆的草地上。密涅瓦的衣裙掠过草地，发出一片轻柔的沙沙声。
最后，他们一起坐在山顶草地上方的空气中，凝望着触不可及的夜空。群星在他们头顶闪烁，但能够解读出它们背后所象征的命运含义的那群人已经消隐无踪。
“分裂之月虽然是黑暗、疯狂、分裂与争端之神，但她也同样执掌着魔法。”密涅瓦的嗓音在空气中清冷地流淌着，“在分裂之月靠得最近的夜晚，沐浴在月光下的施法者也许能聆听奥秘的呼唤。”
她停顿了一下，在史蒂芬的默然之中，轻轻说：“但我猜，你不是想要感受魔法女神的光辉。”
“那你怎么想？”史蒂芬不由得轻笑了起来，望着在月光下轮廓柔和的少女说。
“像你一直尝试做的那样，你想让我更像个人。”密涅瓦慢慢地说，“你想让我通过你的眼睛去感受世界……教我懂得人类感情的意义？”
史蒂芬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乱了一下。密涅瓦对情绪的直觉显然远超她在这方面的分析能力，而她的直觉简直敏锐得可怕。
斯特兰奇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我知道你早就看清了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它的确很糟糕……但总有些东西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当你的目标完成之后，应当有某些别的让你找到活着的意义。”
密涅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奇异博士的眼睛——她很好奇在他眼睛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未来的法师盘腿坐在空气中，那件似乎有自己意识的斗篷竖起领子，似乎正与它的主人一样注视着她。
“依我看，如果不去感受人性的复杂怪诞，生命将极度无聊。”史蒂芬从口袋里掏了掏，将某个有棱有角的小东西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里递给密涅瓦，“……而生命本身是可以很有趣的。”
少女接过了那个东西，是一只小小的冬狼木雕。实际上工艺很粗糙，比起狼更像一只圆头圆脑的狗，但有着尖锐的耳朵和蓬松的尾巴。
这随处可见的工艺品趴在她的掌心里，在朦胧的月色下，那双有些涂歪了的油漆眼睛也多出了几分灵采。她正想说话，那只小狼就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张开嘴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叫声，前爪按了按她的掌心。
“送给我吗？”密涅瓦问。但还没等到他回答，她就笑了——一个真正的笑容，既不是为了讥讽也不是为了恐吓，笑意活泼地从她的唇角溅到眼睛里。
史蒂芬在这一刻看见了时间长河那一头的密涅瓦的影子。
他突然感觉到某种念头正在他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且在他注意到之前早已葳蕤茂盛得难以忽略。
“如果人类都和你一样，我应该很愿意懂得人类的感情。”密涅瓦捧着那只小狼木雕，转过脸看着他说，“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史蒂芬没忍住笑意。
“看看星星吧。”他笑起来，“也许这是我们的第一课。”
“伊索星是梦境的主宰。”密涅瓦望着在夜空正中央照明不息的那颗明亮的星辰说，“也许这节课将会在梦中造访。”
史蒂芬同样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回答：“那这位神灵一生之中至少干过一件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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