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这话一出，在座二十几位位中州修界各家掌门长老们皆神色复杂，面上阴晴不定。倒是小弟子们颇为兴奋在窃窃私语。
鬼司命沉轻复活了……那真是修界的最大的鬼故事！
卫轻尘手里正摸着一只螃蟹腿，跟一众小弟子在人群外围探头探脑地往画舫大厅里看。
这时候有三人划着小舟靠近了画舫。
为首的弟子上了画舫，抱拳朗声道：“叶盟主，人带到了。”
叶空山笑了笑：“带进来吧。”
众人下意识给这三人让开了路。
两个穿着剑珏宗弟子袍的弟子，一前一后地带着一个长相斯文，书生模样的小弟子地走进了人群之中。
叶空山道：“这位便是沈宅屠门案的凶手，沈书书。”
沈书书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生得单薄瘦弱，正一脸惊惶地站在人群中央瑟瑟发抖。
这人看着连杀鸡都费劲……能杀上百个修为不凡的修行者吗？
下午那些跟着剑珏宗一起推定凶手的门派掌门长老们，都觉得有些尴尬，不禁在内心腹诽，你叶空山抓人好歹也抓个像那么回事的人吧，这人弄着来不是打自己脸吗？
沈书书面色苍白，惶恐道：“不……是……我没有杀人……我今日只是去还钱的……”
“还敢胡言！”叶空山厉声道：“有人看见你进入沈宅不久后，便听见沈宅内发出了惨叫声和打斗声，然后你一身是血从沈宅出来。”
叶空山陡然升高的声音，果不其然把沈书书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面上血色尽失，声音发抖：“不是……我……我进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了……我一直跪地求饶……那人才放过我……”
有人问道：“小兄弟你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你说的‘那人’又是谁？”
“那…那人他……”沈书书的声音已经带上的哭腔：“他穿着红衣，身边都是那些像是……像是人偶一样的东西……我去的时候，沈宅已经遍地都是血了………”
沈书书这话说出来，在座的近百人，几乎都生生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的心头血凉了一大半。
鬼司命沉轻，御鬼尸，杀人时喜穿红衣。
这两个标签是烙在中州修行人心头上的。
不仅是修界正经的史书记载过这些，并且所有关于沉轻传奇话本和地摊小刊，逢鬼司命沉轻出场必是着红衣，风姿妖冶，御鬼尸，步步杀人，所到之处皆成血狱。
这么拉风的设定，刚刚开始修仙的奶娃娃的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疑惑道：“不会吧，真要是他，你怎么跑出来的？”
沈书书满脸冷汗，面色灰白，颤抖道：“他留我一命，让我带话，说他他他……回来了……他说你们若是不信……三个月后……无妄山……他……他说等着你们…如果你们不去，他就来……就来找你们………”
沈书书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说不出话来，下午见到的恐怖场景又一次重现在了脑海里，似乎是心里承受不住惊悚，他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画舫中众人心头剧震，许多人的面色瞬间也跟沈书书一样惨白如灰，只觉得自己心头另一半的血也凉了。
在场有好一些人曾参与过无妄之战，那一百五十年前的无妄山如同血域熔炉一般的恐怖场景，令人永世难忘。
岚山盟的医修替沈书书探了脉，道：“没事，只是吓昏过去了。”
叶空山颔首道：“带他去客栈休息罢。”
陈发发马上走过来，道：“来来来，云水榭早为大家安排好了客栈，我带你们去！”
然后他架起昏过去了沈书书，飞快地下了画舫，终于离开了这冷风嗖嗖的是非之地。
留在画舫中的众人还处于震惊之中，皆面面相觑，一副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空山笑道：“对于此事，不知大家有何看法？”
在场没有人说话。
倒是能听见画舫外的甲板上隐约传来小弟子们小声的议论声。
叶空山一转头，看着洛云间问道：“对于鬼司命沉轻死而复生的事情，敢问洛道长有何高见呢？”
众人纷纷搭腔道：“对啊，你是他师兄，你得解释解释吧！”
“沉轻死没死，能不能复活，你们不是最清楚么？”洛云间笑了笑，语带寒意：“那夜在无妄山，沉轻的尸身被在座的二十六家门派碎成了二十六份，分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的碎骨还在各位家里镇着吧？”
当年围杀沉轻成功后，修界各位大佬们开宴摆席，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他尸骨，所有人都赞成分尸。沧崖和青隐宗并未能参与这样的议事会。
因为沉轻曾是沧崖弟子，沧崖那时早已被中州修界孤立排挤，成为边缘门派。而青隐宗则死光了一整代中青年修者，只留一个年轻弟子接任掌门，并不被人放在眼里。
于是沉轻的尸骨按各家门派在修界的地位势力被分成了二十六份，分存在中州各家门派世家之中。
彼时沉轻是炉鼎的消息已为天下知，大家嘴上说着为避免沉轻借尸还魂，其实各自心里存着什么心思大家都一清二楚。炉鼎的尸骨或许也是修炼的上好器物，谁都想拿回去试试。
听见洛云间的话，众人沉默了片刻，不少人第一反应都是回想着他们收在暗柜里、宝匣中、枕头底、床板下的卫轻尘的骨头。
于是大家各自散开了一些，默默捏诀开始传音回自家门派，托亲传弟子们去查验一下骨头是否在原处。
随后自家弟子陆续传来的回信，都说碎骨头都好好在原处。
这些修界的大佬们不禁疑窦丛生，一时间心里都不由得想了很多。
我收的骨头不会是假的吧？
不可能啊，我亲眼看着他死的啊，骨头也端详过无数次了呀，上面有一个坑，还是我砍的。
这沉轻的到底死没死？
这骨头都在这儿，怎么可能没有死。
这是鬼魂回来报仇了？
可是他魂都散光了，哪来的鬼魂。
叶空山面上笑容淡淡，朗声道：“不管这鬼司命是不是真的死了，现在有一个跟鬼司命极为相似的人出现了，沧崖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一时间修界各位大佬们像是找到了方向似的，立刻转头看向洛云间，气势汹汹地质询道：“青杳君，你以前可是鬼司命的师兄，这事儿你们沧崖可脱不了干系！”
“鬼司命当年可欠着全天下人的血债，本来就该是你们沧崖来还，一百五十年前是我们体谅你们沧崖修为高的弟子死得没几个人了，帮你们扛了不少事儿，现在该你们报恩的时候了吧！”
“是啊，这次无妄山你们沧崖得去吧？当然我们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也不会让你们独自前往，你们先行探路，我们等到时机成熟了再上！”
洛云间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百五十年来没什么长进，但现在看来还是有的。
如果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他，他必然觉得此事义不容辞，哪怕舍命也要去做，也无须他人说什么，沧崖人就该铁肩担道义，以天下为己任。
可是一百五十年前，沧崖作为一个上万人的修仙名门，只活下了不到两千人。付出了那样的牺牲，失去了那么多弟子，却只是被人当做赎罪。
赎不完的罪。
这太可笑了。
“三月后的无妄山，我可以一人去。”
众人面上明显松了口气。
洛云间接着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若解决此事，沉轻的二十四份尸骨，还请各位交还沧崖。”
各家门派的掌门长老一听这话，纷纷大声反对：“哎，这不是你们沧崖应该做的吗？怎么还讲起条件来了！”
“就是啊，明明是你们管教弟子不力，你怎么好意思要求那么多啊！”
“你们沧崖不就是一个臭教书的地方吗，有什么本事，哪里来的资格讲条件啊”
“什么叫交还啊，沉轻的尸骨本就是我们的！”
卫轻尘终于吃完了桌上所有的螃蟹，打了个饱嗝，大声道：“我们确实是臭教书的地方，也没什么本事，就恰巧出一个把大家脸都打烂了大魔头啊，你说奇不奇怪？”
“哎，还有刚刚那位英雄说得好啊！沉轻的尸骨就是你们的！这尸骨放在你们各位家里有一百五十年吧，一百五十年啊，他辈分都能当在座不少人的祖宗了吧。他现在就是属于你们二十四家的啊，是你们的亲人呀。跟我们沧崖有什么关系，他才在我们沧崖待了几年啊，所以我师兄一个外人去什么无妄山啊，就该你们二十四家沉轻的娘家人结伴去无妄山呗！”
此时已月上中天，天上的繁星和岸边的灯火都落进的悠悠水波中，晚风正温柔吹起画舫的纱帐。
卫轻尘轻巧地挤进人群里，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清冽笑意，又有些懒散不着调。
月色入阁窗，红纱帐拂过卫轻尘的衣角，带得他衣袍轻曳。
这些都落进了洛云间的眼里。
因为卫轻尘的话过于不按常理出牌，这一整船的沉轻的“娘家人”被这一席话噎得有些不知道怎么接。
卫轻尘走近洛云间，瞧了他一眼，撇撇嘴，小声道：“怎么别人骂你，你都不反驳的啊！”
奇了怪了这人，怎么平时骂我骂得那么顺溜，刚刚替别人出头也挺能说，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了，居然能一句话不说？
洛云间眼里泛起了笑意：“不是有你么。”
“行，我帮你骂，下船了你叫我师兄。”
“你当师兄有瘾吗，下午不是才骗宣羽叫你师兄吗？”
“哼，本师兄的事儿，你少管！”
叶空山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位少年模样的人，很快便确定了这是谁。他凝神看着洛云间和卫轻尘小声说话的模样，他们居然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仍在说着玩笑话。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洛云间，这位卫轻尘不会就是你起死回生的师弟吧？”
整个画舫像是炸开了锅，大家凝神一看，这少年人从容散漫的气质还真与沉轻有些莫名的相似。
众人心下大骇，下意识退了好几步，空出了画舫中央一大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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