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日长安（三）
凭良心说，其实我五官长得还行，就是不算好看，也起码是平均水准。但我的脸上有一块黑色的契印，是我和耽兮结契的标志，张牙舞爪地铺满了半侧左脸，非常狰狞。
这世上有人负责貌美如花，就得有人负责凶陋似鬼，我平时以幂篱示人，倒不是因为这个自卑。实话说，除了师父，旁人怎么看我，我并不在乎，我只是怕吓到别人——万一我走路上，把一个老汉吓得当场去世，那我岂不是成了杀人犯？在人间杀人，要吃官司、要赔钱、要辩解，麻烦得很，我懒得善后，索性从源头杜绝这种事发生。
更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喜欢漂漂亮亮的东西呢？人家出门踏青，山也美，水也美，人也美，突然冒出来我这么个鬼见愁，平白坏了人家一天的好心情，实在是罪过。
令人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小药罐子突然冲我眯起眼，轻轻笑道：“原来阿姨真的不是白无常呀。”
我亦报之以微笑，表示默认。只是这张脸笑起来实在可怖，我生怕吓到他，嘴角刚牵扯出一点笑意，又让我给压回去了。
李淑华捏了把小药罐子的脸蛋儿，柔声说：“这位阿姨呢，是凤阳城医术最厉害的医师，娘请她来给你治病，好不好呀？”
小药罐子点头，乖巧地说：“好呀，小安不怕苦，也不怕疼的，我会乖乖听神医阿姨的话。”话音刚落，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拧起眉头，问道：“可是娘，神医好贵的吧。我今日感觉好多啦，不然咳咳咳……”
小药罐子年纪不大，倒挺懂事儿的。
李淑华给小安喂了两口温水，待他气儿喘匀了些，才说：“神医阿姨心肠可好了，她最见不得小孩子生病，听说小安病了很久都没好利索，自己要来给你看病呢！还不收钱，娘赶都赶不走呢！”
我心道你倒是赶啊，看我走不走，面上却摆出一脸良善，配合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小安眼睛亮亮的。
李淑华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谢神医阿姨。”小安对我咧开嘴，笑出了两只可爱的小虎牙，“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
“梧夢。”我顿了下，补充道，“梧桐的梧，幻夢的夢。”
“这名字真好听。”小安有些发喘，却仍是笑着的，“我……我叫魏华安。小夢阿姨，你可要记住我哦，等我的病好了，再长大些，就能挣钱了，到时候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看到李淑华的背影狠狠地抖了一下，对上小安格外认真的目光，走到床边，蹲下身体，伸出小指，说：“拉勾哦。”
小安笑意更甚，也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李淑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背对着小安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再回头时神色已经如常，连眼眶都看不出红来。她冲我笑了下，那笑是生扯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她说：“家里连张凳子都没有，委屈姑娘坐在床上为小安……为小安看病吧。你来了这么半天，连口水都没喝，我去烧壶热水。”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拿着水壶出去了。
她方才给小安倒水的时候，我看见水壶的水还有大半，倒出来还冒着热气儿呢。
我起身坐到床上，小安已经熟练地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细瘦的手臂，等着我为他搭脉。
……我哪会搭脉。
我把他的衣袖放下，又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信口开河道：“我看病不诊脉，也不开药。”
小安奇道：“那你怎么治病呀？”
我没回答。
小安的情况和二月花不同，二月花是自觉入梦的，我只要给她画出一个梦，里面的内容，她自会填充，所以她的梦内容是什么，我根本没必要知道。但小安并非自觉，我必须详细的画好梦境的内容，才能保证他在入梦后的体验感。可若是十足十的求真，他在梦中依旧会受病痛之苦，不如提前问好他想要的是什么，这样画出来，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于是我神秘兮兮地笑了下，问：“你病了多久啦？”
小安老实地说：“不记得了。我好像从记事开始就在喝药，喝了很多年了。”
“一直都在床上修养么？”
“不是。”他摇了摇头，“去年春天，我的病好了很多，爹……”小安的眸子骤然黯沉下去，声音也低了，“爹有时就会带我出去玩。”
李淑华说过，小安的爹在半年前去世了。
我问：“玩？”
“对。”小安有点儿喘不上气，他张开嘴，急急地喘了一会儿，吞咽了两口唾液，才继续说，“骑大马、抓蛐蛐儿、听戏……外面好多小朋友，他们又蹦又跳的，可开心了，可他们跑得太快了。”小安委屈地说，“有一次，我忍不住跟他们玩了半个下午，跑了一身的汗，回家的时候只是累，可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烧，喘不了气，还咳了两口血，爹和娘吓得抱着我一直哭，我也哭，以为我要死啦。之后……我就再也没和他们一起玩啦。”
我颔首，斟酌着问道：“有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你可以摆脱病痛，之后也再也不会生病、也不会痛了？”
“不会生病……不会痛。”小安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定定地看着我，问：“小夢阿姨，其实……我快死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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