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是谁
卓风弦是被一阵巨响声惊醒的。他茫然抬头去看窗外，便见外头白光冲天，兵戈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嘈杂一片，客栈中的人族们更是被吓得四下逃窜，显然是有什么人在这里打起来了。
他忙推开窗户仔细看去，看清了不远处浮在半空中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白衣玉立，眉目俊冷，凌厉剑光自他长剑之上横扫而出，气势磅礴，自是他的师尊沈泓邈。
另一个身影则是一身黑衣，俊朗无双。他没有拿任何的武器，双手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画下一个个阵法符咒，不仅能够拦下沈泓邈的所有攻势，甚至还能找到机会反击。
而在看清这人面容的瞬间，卓风弦便呆立在了原地——这个人，是南朔。
是南朔找到了他还是无意间在此地遇到了师尊？卓风弦已经没有心情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了。那一刻，他脑中只闪过了一句话——南朔身上的毒还没有解！
师尊的修为多么强悍，卓风弦是知道的。在南朔毫发未损的全盛状态下，两人才能勉强打个平手。若是在对战过程中南朔突然毒发，修为阻滞，那会发生什么？
卓风弦只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得可怕，根本不敢去设想这样的结果。
他于是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攥紧了方钰给他的瓷瓶，披衣便朝着那两人对战的方向而去。
然而谁料他还没有接近那两人对战的结界，卓风弦便觉眼前场景猛地一闪，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那一瞬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他眼前所看到的所有场景便瞬间发生了改变。
人界与妖界交汇处的一切风景全都不见了，入眼是一座雕梁精致的楼阁，陷在丝丝袅袅的白烟中，仙气十足，孩童模样的南朔一脚踢开脚边一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尸体，看向卓风弦，冲他露出一个残忍快意的笑：“死了。”
卓风弦微微一愣，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这一刻莫名涌入了他的脑海。他看到了南朔被一群小孩按在地上打的情景，看到自己追上前去要让南朔今后跟着自己的场景，也看到了自己教南朔练剑的场景。
那是他在病中做过的那个梦。
那个梦是真的吗？那只是个梦吗？
卓风弦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可他的身体却脱离他的掌控，自己做出了反应。
他轻叹一口气，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一定要让大家都以为是你？”
孩童南朔脸上得意洋洋的神情消失了，像被人戳破了谎话又不知该怎么圆谎的孩子，转身就走。卓风弦追在他的身后，他好像一直都追在南朔的身后，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教他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教他什么是是非对错，什么是善与恶。
他这才陡然想起来，他是眼睁睁看着南朔从一个满身是刺的“坏小孩”一步步变成后来那阳光开朗的样子的。那个时候，他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江皓秋。
既然如此，那他在现代的家又算什么？他的父母，他的亲人，他的家庭，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那些都算什么？
一瞬间，南朔灿然的神情和母亲温柔的笑同时出现在了卓风弦脑海中，他们不再是笑，变成了让卓风弦恐怖的象征。
他到底是谁？是从小看着南朔长大的江皓秋，还是在现代拥有完美人生的卓风弦？
南朔和母亲同时带着笑追着他，卓风弦脑中混沌一片，此刻竟是谁也不想见。他喃喃着后退：“你们……都别过来！”
南朔灿然的笑消失了，露出委屈的神色，像是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兮兮：“仙君不要我了吗？仙君把我丢下十年，如今又要离我而去了？仙君……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母亲脸上的温柔也带上了悲伤：“风弦，你不想回家了吗？你不想爸爸妈妈了吗？妈妈还在家里等你。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妈妈一直都在找你，你到底在哪里？”
所以他到底是谁？
卓风弦捂住了脑袋连连后退：“不……你们……我是……”
“仙君！”
“卓风弦！”
两声怒吼几乎是同时从苍茫中响起，带着急切与怒意：“都是假的！”
“你陷入了幻境，快点睁眼！”
“别再后退了，你身后是悬崖！”
这是南朔和沈泓邈的声音！卓风弦仿佛一瞬之间突然清明，眼前的南朔和母亲瞬间消失无踪。他猛地睁眼，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
看着身后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卓风弦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险些双腿一软就地坐下。
还好醒得及时。再晚哪怕一瞬，他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再抬眼看去，沈泓邈和南朔已经不知何时停下了打斗，双双朝着他的方向奔来。
卓风弦也不敢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久站，就要朝前走去，却不料手上一滑，那装着解药的青瓷瓶当即脱手而出。
“不！！！”卓风弦嘶吼一声，那一瞬，脑中是没有闪过任何东西的。
他下意识地，便朝着瓷瓶猛地伸手抓去，终于在它落入崖底之前将其死死握在手中，也终于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都从悬崖上急速落了下去。
“仙君！”
“卓风弦！”
在呼啸的风声中，卓风弦只来得及听到这两声痛苦呼唤。
他死定了吧？肉体凡胎，这么高摔下去。卓风弦苦笑一声，辛苦筹谋这么久，纠结那么久，到头来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只是解药还没有给南朔，源脉也还没还给他。
希望的落下悬崖之后这两人能快些下来找他，这样他死之后，也不至于让源脉落入什么歹人之手。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同一瞬，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便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朝着卓风弦的方向急速冲了过来。
卓风弦瞪大了眼睛：“南朔……”
不知过了多久，卓风弦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浑身上下都疼痛不已，睁眼便看到了眼前茂密的丛林植被。
所以他这是没死？
卓风弦四下想要寻找和自己一起跳下来的南朔，却见南朔竟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被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却见南朔双目紧闭，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南朔？南朔，你醒醒！”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卓风弦是真的害怕了。他知道以南朔的修为从这种地方掉下来应该是无碍，可怕就怕万一在掉下来的时候刚好毒发，修为阻滞，那可就完蛋了。
他手忙脚乱，半晌才想起解药还捏在自己手里，这才慌忙将其倒出，放入了南朔口中。可是南朔不见有什么动静，卓风弦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将解药咽下，更加手足无措。
“小兄弟……你不要着急，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旁边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卓风弦被吓了一跳，这才惊觉附近居然是有人的。
他警惕地扭过头去，看到了一张眉目俊朗，麦色皮肤的脸。卓风弦瞬间就想了起来：“你是……应劭！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
应劭露出一个朴实憨厚的笑：“小兄弟，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当日的十方门事件还历历在目，应劭因为他的一句话死在了那些修士的剑下，他之所以下定决心前往魔界，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可是应劭怎么会还没死？
应劭看到卓风弦诧异的神情，道：“小兄弟，我说出来你不要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你的！当日我被人一剑穿心而死之后，或许是因为你给我吃的那些丹药的缘故，我的魂魄没有消散。恰逢当日和我一起前往那个天坑的那些弟子们也被他们杀死在了那里，他们魂魄不稳，全都化为了怨念。”
“我当时刚死，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便在无意间，将他们的怨念全部纳为了己有，因此阴差阳错，竟成了个鬼修。只是最初我的力量太过薄弱，无法凝聚出实体，因此一直不曾与小兄弟相见。我这段时间……其实一直跟在小兄弟身边的。虽然只是魔界和玄月剑派都有结界，但我实在是太弱了，那些结界根本都发现不了我的存在。”
卓风弦现在没心情去探究应劭为什么能化为鬼修，他只想知道南朔到底有没有事。
他于是一把想要抓住应劭的手：“你知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你能不能救救他？”
应劭却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实在是太弱了。刚才为了让你醒过来，我已经耗尽了我身上那点灵力，现在怕是……什么都做不了。”
卓风弦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看到卓风弦的神情，应劭道：“小兄弟，这段时间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全都……看到了。”
卓风弦苦笑一声：“你都看到了？所以我做的是不是很过分？他分明对我这么好，我却……”
应劭摇了摇头：“可你也为他做了很多事情啊，比如……比如甘愿放弃回家的机会，再比如费尽周折也要为他讨得解药。若有人愿意这样对我，那我死也知足了。”
“他本就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卓风弦摇了摇头，“我做的这些，不是付出，而是弥补。”
应劭思忖片刻，突然看到了什么一般，开口道：“或许……魔尊昏迷的原因不是因为从这里摔下来，而是他刚刚摔下来的时候，被这崖底的毒草划伤。那毒草汁液有麻痹的效果，若能将被划伤处皮肤划开，将毒汁挤出，他或许就能醒过来了。”
卓风弦闻言，朝着南朔肩膀看去，果然看到被磨破的衣料下的伤口像是草木刮伤出来的：“当真？”
应劭点点头：“按说魔尊这般的人物，毒草不该对他起效的，因此我刚才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但是你看他的左肩衣服上挂了一片叶子，这叶子就是那种毒草的，错不了。”
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眼下卓风弦也只能一试。他于是接过应劭递过来的匕首，一点一点划开了南朔左肩处的衣料。
都是些细小的伤口，不过有些地方还是有纤细的毒刺刺入其中。卓风弦正要动手，忽地一瞥，看到了南朔接近胸口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径直从左肩蔓延过了整个心口，看起来相当凶险，且早已是陈年旧伤。这让卓风弦微微一愣，握着匕首的手停在了半空。
伤在这般凶险的地方，这样深的伤口，若是被别人所伤，怕南朔早已没了性命。可若是自己伤的……卓风弦想到了那道将重要的东西深埋心口的咒法。
南朔……曾经将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了这里吗？
谁料正此时，南朔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卓风弦，和他手中紧握着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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