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罪眼

大学生去做监督岗
        “去！把这本书还给方其丰”，一早来照顾我生意的领导，是英中。
        “林小牛现在每天都几点钟进去啊？他不用参加劳动啊？”
        “英中，……”背后传来东方芮的声音，我已然听不清，我要找方其丰，小日本！
        “康定雄啊，你们怎么找了一个大学生做监督岗啊？大材小用啊！”
        “哎！阿拉小朋友一点小官司，没多长时间就要回去唻，现在身体也不是太好，人民政府照顾他，让他休息休息！”
        “黎晓风啊，这个监督岗可是很重要的劳役啊，人帐会记吧?大学生应该没问题，啊？”
        另外一匹黄狼毕维权，个子比何前进高一头，却像个保镖一样当他的副手。
        “阿拉小朋友刚刚上来，你们大队领导有空还要多帮助帮助伊！”
        何前进作为大队改积会纪律执勤组组长，知名度很高。
        “咯畜声要是外头碰到会的不抽伊几只耳光吧？呆到咯的，阿拉么办法啊!”五中队夜执勤江同富是这样形容他的。
        “这个畜声等我将来出去碰到他，肯定要下掉他身上一点东西！”
        “你出去还早呢！”塔力班也想主持正义，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罪恶的眼睛
        “饭碗嘛自己先洗一下，暂时的！”还记得刚刚出院之时老狐狸对我所说的话。半年来，饭碗和我相依为命，现在做了监督岗，可以提前打菜、单独吃饭了！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因为单独一个人打分量可以多一点！但是遗憾，我帮着小劳动兼安全员景勋国管工具，摊桌子，他打到我饭碗里的菜，不满意。
        《司法部罪犯改造十四不得》第二条清楚地写着：“不准伙吃伙喝，私设小灶”，可是东方芮、老狐狸、林小牛、万千，每天吃饭都是菜打在一起的。林小牛经常早早进去，万千也只是偶尔在这吃吃，可是景勋国每天饭菜来了之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拿出一个大碗，看看四周，把那个平时经常抖动的勺子在菜桶里搅上几搅，满满一碗，我估算了下，至少有六七个人的分量。大爷过后还有小爷，接下来是肖克利他们一桌，也是一大碗，接下来才轮到群众。贫下中农每人一个小碗，恰好盖住碗底。
        人就是这样，眼不见为净，都怪我这罪恶的眼睛！
        终于从一线挣脱出来的我，亲眼领略了什么叫作不公！一股子被人欺骗了的感觉油然而生，生生不息，我恨恨地看着这个景勋国，想着他的十六年余刑，想想这还算公平。
        台湾人现在接替孙富强，从事开单劳役。
        “你说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偏要出去呢！”
        听友来的话，黄袖章一来，我就开始咳嗽。
        “黎晓风啊，侬不要咯副样子，人帐记记清爽！”何前进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凶恶，他看了看我的人帐，很客气地走了。
        天气突然冷的厉害，工场间里像只冰窟，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坐在监督岗的洋差位置上，我感到了浑身孤独。
        “怀得宝！”
        “做啥？”
        “你去哪里啊？”
        “大烫，对过大烫！”怀得宝似有所悟地把食指往前一指，轻飘飘的。
        “你也近期犯了，要出去，我不拦你，但你应该跟我打个招呼，我好记个人帐，否则你过去了，我没看到，即使看到了去哪了也不知道，等下黄袖章过来查人帐，我这里就难做了。”
        “一下下、一下下呀!黄袖章过来你就说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我只是让你给我打个招呼，没说不让你出去吧！你是近期犯，我们还要改造呢！”
        ……
        “刘二发接见！你哥哥刘大发来看你了！”
        我疾步奔进工场间深处，这段时间做春秋执勤服，两百多道工序的一套衣服过来，整包组只需要穿穿肩扣，挂挂吊牌，分分规格，上上裤子，配配衣服，然后装箱，就结束了。大烫组的衣服跟不上，大家都坐在那里闲聊。
        “哎！黎晓风，听说高奇是你师傅是吧？你可别向他学习，我们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在五中队天天休息嘛？你猜你师傅是怎么跟我们说你的？他说你们别看他天天休息，天天吃牛奶，每个月大帐都开足，他的钱都是他父母跟人家借来的！”
        说话的就是刚才欠我一个招呼的怀得宝，今年刚来的小官司，老官司，近期犯。
        “我怎么花钱那是我的事情，你只要每次出去之前跟我打个招呼就可以了！”
        “打什么招呼呢？我以后就偏不打招呼，我看你能将我怎么样？前面黄袖章抄报过我三次，连抄三次，怎么样？我还有三个月就要回去了，我还巴不得他们再给我抄报抄报呢！”
        “你不打招呼，那么对不起，你出去也不要出去了！”
        “你说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偏要出去呢！”怀得宝口吐唾沫星，我脸色涨红，不肯让步，刚才还平静的工场间一下子热闹起来，如果不是后来尹弘平来劝，说不定还真能给大家一个想要的结局。
        “老康，有件事情想跟你反映一下。”
        “什么事情，你讲。”
        “就是这个监督岗的事……”
        “册那！是撒宁？”
        “还有谁啊？小犯人要好处的谁会这样做，还不是那个不要好处的怀得宝！我跟他说我不管你要不要好处，反正你只要从我这儿过，就是要打个招呼才能出去，我想我已经为他考虑了，可他一点都不买账！”
        “册那！小黎以后有撒宁再这样你直接告诉我，我去跟袁队长讲，实在不行我去跟英中讲！无法无天了！想哪能就哪能！当这里是什么，你家开的养老院啊？”老狐狸脸色铁青地走进工场间深处，我坐在监督岗的位子上，心一上一下扑通乱跳。
        “黎晓风啊，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小袁拉开岗亭的窗户。
        “报告袁队长，没什么事，真的，一点点小事，我能够处理。”
        小袁关切地望着我，窗户又拉上了。
        “我哥哥他本来要给我寄钱的啊!但是我姐姐说，他自己不学好，进来了一次还要进来，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就不给我寄了。”阿发一瘸一拐接见回来，跟塔力班说。
        与高奇和好
        “小黎，跟他们斗争了那么久，终于胜利，恭喜你！”大烫组的门岗，伟大的光头，走过来伸出了肥肥的双手。
        “以前在我们南浦，像你这样的毛病，肺结核，活一样要干的！没啥照顾，不像这里奈河桥。”
        “多多关照！”四只手握在一起，充满真情。
        “按照规定呢，你这里一有人帐变化，要到我这里来讲一声；按照规定呢，我这里每半个小时要报一次人帐。规定都太麻烦，你就早上跟我说下几个人就行了，他们黄袖章来查人帐，你就说人帐都在我那里，让他们到我那里去查，我有一百套办法对付他们。”
        “高奇还是你辣手啊，不但新户头被你调教的百依百顺，连两只黄狼都给你驯乖了。”
        “哎？这是什么话？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全是兽语！”
        “以后还要蒙您多洒余荫、多多关照啊！”
        “哎？哪里话?这个岗位你从楼下到楼上去看看，都是一帮老弱病残！都不要好处的！你也是小官司，马上就该出去了，不要怕，对付那两只黄狼，要软硬兼施。”
        “我做惯了软骨头，硬的不会啊？”
        “小黎，不要这样，对自己要有信心。两个黄袖章来了，你就说你什么好处也不要，就是天天跟政府搞，搞的政府头痛了，把你放在这里休息的，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另外你这个性格，不能跟他们有正面的冲突，他们平时得罪人多了，别人处处都不给好脸色看，你就可以给他！你这个监督岗时间一长，肯定要被他们逮到的，关键是逮到以后你不能跟他们吵，这点你就得跟我和塔力班学。我们两个跟你不一样，我们都是老油条了，滚刀肉，脸皮厚，他们前面说，我们后面就当他放屁！你就不一样了，你爱面子，别人一说，你就很难为情，而且你还是想要点好处的，所以自己注意点，人帐该记的记记。记人帐这里头可是有很多学问的啊?行了，不多说了，你就在这里修养修养，这样也好，可以解脱出来看看他们那帮苦力一号们是怎么受苦受难的。”
        “哎，高奇！你那个徒弟阿发好像一点也不老实啊!你从大烫组到这边来，别人说他你手势抓紧点，高奇过来了！他就来劲了，说光头算什么？你还当他是组长啊？他现在跟我一样唻，做的不好我还要讲他两句唻！你不要讲是我说的啊？”
        旁边广东人这么一说，但听眼前宽大的脑袋牙齿咯嘣咯嘣响，眉头拧成一团，“嗯，跟你没关系，咯戆嘟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伊！”
        告状果然奏效，只过一天，在我监督岗台子的不远处，一架一架高高的警服堆里，顺着高奇轻快的步伐，我就看到了傻子一样的刘二发拖着一条瘸脚又毕恭毕敬地斜站在那里，眼神无助地讨饶。
        “听到了吧？听到了吧？”短促的问候，轻微的声响，白白净净的脸庞被肥厚的手掌抽来抽去，力道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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