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纸团
尧一鸣过完年便进行了易容换脸。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尧海刃给予他最好的医治，到三月中旬便完全康复，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没留下一点疤痕。
这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相貌平平，极其普通，与之前的模样没有一丝相像。
那位郑老先生与学徒自始至终没进厉宗的山门，被安排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住着。他俩并不知道尧一鸣的真实身份，只见过周堂主一人。事情结束后，又被秘密送走。
周堂主带着尧一鸣夜间悄悄飞出厉宗，未被人察觉，悄悄来到他俩的住处，进行易容换脸。一切结束后，周堂主又带着尧一鸣悄悄来到另一处隐秘的地方住下来静养。
整件事，在厉宗内，只有尧海刃与周堂主两人知晓，绝不可能泄露出去。两人都高兴万分，尧一鸣终于能摆脱玄清门的追杀了！
我原先的面孔从此在世上消失！尧一鸣对着铜镜，看到自己新面孔的瞬间，心头涌出难言的伤感落寞。
从此以这副模样示人，父王会给我弄个新名字、新身份，世上再无尧一鸣这个人。
再也不会见到金荷了。她现在成了美人，我又送了那么多金银珠宝，上门提亲的人肯定踏破了门槛，或许她已经成了亲。
身在帝王之家，我的命运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包括娶妻，甚至包括这条命。
尧一鸣心内沉叹着，陡然升出一股强烈的厌倦感。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尔虞我诈，厌倦了勾心斗角，厌倦了处处提防，只想简简单单做一回自己，只想为自己活着，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这种情绪如此强烈，翻江倒海，又似雷霆袭遍全身。尧一鸣陡然间浑身颤栗，仿佛想呐喊、怒吼，抛弃一切冲出这个牢笼。
但这永远不可能，永远是奢望！
必须认命。欲哭无泪，尧一鸣对着铜镜苦笑几声。
改变声音容易。只须将一根短银针扎入喉咙处的气舍穴，便能让声音变得浑厚沙哑。
尧海刃早已准备妥一切，对外宣称尧一鸣在一处秘密的地方闭关修炼，医治脑疾，不见外人。
溟宗听到这个消息，并未派人来询问。
虽说虞羲蕊与尧一鸣定了亲，但尧一鸣的处境非常危险，随时可能丧命。两人成婚的事这些日子来双方再也未提。都心知肚明，不必捅破。
虞羲蕊也深知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必须听从父王的安排。好在两宗并未把话挑明，也不可能为这件事撕破脸。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有一方先提出退亲。只能继续等待，就算等个五年八年都有可能。总之，婚约仍然有效！
我总归会嫁给他。若父王真想退亲，我就寻死觅活跟他闹！虞羲蕊心里盘算着，下了狠心。成了亲，我俩可以悄悄去一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天大地大，总能寻到个安全的地方。没人认得我俩，完全可以平安过一辈子！
这么一想，虞羲蕊顿觉情形没那么糟糕，想摆脱玄清门的追杀没那么难。
尧一鸣的新身份叫姚福，被招进厉宗，安排在天印峰的枢密堂，负责线报事务。尧海刃想让他进一步了解厉宗所有暗栈的运作。
暗栈是厉宗在外界的耳目，属于绝密中的绝密。枢密堂统领所有暗栈，是厉宗最机要的堂口。尧海刃对堂主邵旬友交代：姚福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值得信赖，能力又强，要重用！邵旬友自然不敢轻视，立即把姚福当作心腹来培养，大小事务都让他参与。
四月初，尧一鸣正在桌前浏览一份机要名单，饲养金雕的老赵急匆匆走来，手里握着一根装线报的细竹筒。
细竹筒上用黑漆画着一道线，这属于普通级。若是三道黑线，便是最高级。
尧一鸣接过来，立即拆去筒口的封蜡，倒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一瞧，是一份名单。
玄清门在三月份的招徒大考中，考进前十的弟子名单及其详细介绍。
金荷！
顺州万良县金牛镇金荷！
尧一鸣脑门一震，惊诧万分，完全愣住。
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竟然去了玄清门参加考核，而且排名第五，被芊灵峰玉玲真人收为亲传弟子！
心跳得急，脑子懵懵的，尧一鸣深深吸口气。坐回桌前，倒出一杯茶，喝了几口，好一阵子终于平静下来。
这个傻丫头，干嘛去这些是非之地，在金牛镇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不好吗！
体内有了我的真气，便不甘于平凡，去玄清门——十有八九是她父亲金千峰的主意。
金荷的武学功底极弱，仅仅凭凡灵境第九层盛期的境界，根本不可能考进玄清门，从初赛中脱颖而出都不可能。
定是在我走后，这短短三个多月内，金千峰对她严加训练，让她进步神速。
没有别的解释！
他家里还有融神戒——这个金千峰绝不是寻常人物！
尧一鸣思忖着，一下一下抚摸着融神戒，缩着眼睛，深深皱起眉。
拿定主意，立即命顺州的暗栈去金牛镇彻查金千峰，最高等级彻查！
同时，命人调查融神戒的来龙去脉。
融神戒的来历似乎很简单，两日后便查出了结果。
五十六年前在一处仙墟里被人觅得，材质极其特殊，即便是造化境七层的高手都无法捏动。都认为这是上古大能的遗物，里面蕴含着神力。一年后在七石城的拍卖场中被一神秘人用九十万两银子买去，从此下落不明。
七石城是两千里外氿幎族的都城，氿幎族也是昆仑关外的大族，但离得太远，与灵族几乎没有往来。
难怪知道融神戒的人那么少，原来它在五十年前已经销声匿迹。尧一鸣无奈，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过了十日，尧一鸣收到了来自顺州暗栈的密报：金千峰自称是黎州柳湾县人。十七年前，黎州大旱，柳湾县更是饿殍遍地，十户仅存二三。金家不得不逃往外地。途中遇到了恶匪，最终只逃出金千峰、金沥陀、金荷、金婉萱四人。四人流落到金牛镇，安家后，金千峰娶了镇上的寡妇李秀梅。
金千峰已至凡灵境七层，家业殷实，性格豪爽，待人宽厚。
金荷相貌丑陋。去年十一月，嫁给了一位来自京城的姚公子。姚公子帮她祛除了体内的寒毒后旧疾复发去世，金荷突然变成了美人，轰动万良县。
去年末，县里的恶霸侯万里，绰号金猴子，已至造化境二层巅峰，去金家提亲，后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尧一鸣仔细看完，凝眉沉思。
十七年前柳湾县的大旱，百姓流离失所，现在去查的话肯定查不出什么。金千峰真够老辣，做事不留尾巴，是个老江湖！
那个金猴子去惹他岂不是找死。
见没查出结果，尧一鸣无奈，微微叹口气。
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让人轻轻松松查出自己的底细。
金千峰究竟知不知道那枚貌似寻常的戒指是融神戒？
如果知道，他怎么会让金荷天天戴着，不怕弄丢！
如果不知道——不太可能。
尧一鸣实在想不出结果，不由摇摇头。
金千峰的事只能暂时放下，以后要多关注金荷在玄清门的情况。
***************
金千峰还没回到家，玄清门已经派人来到金牛镇调查核实金荷的户籍身份。
原来金荷不仅通过了考核，还被芊灵峰主收为亲传弟子！
真是小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一家人欢喜得合不拢嘴，都为金荷感到骄傲。
这件事顿时传扬开，轰动万良县。左邻右舍纷纷来祝贺，前来拜访的人整日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许多人有意攀附，送来了贵重礼品。
更有多人来提亲，给金婉萱说媒。
一家人整日忙着应酬，身心俱疲，直到金千峰归来。
金婉萱出嫁的事，由她自己做主。但她丝毫不急，想呆在家里陪着家人，说亲的事一概拒绝。
又过去五日，上门的人终于少了，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金荷一直境界低微，武艺平凡，怎么会突然间境界大增，武艺突飞猛进？镇上的人都猜是姚公子的原因。姚公子不仅祛除了金荷体内的寒毒，还用什么秘法给她提升了境界。
众人私下里发表着议论。有几个与金千峰处得熟的，便有意无意开口询问。金千峰早已想好了说辞，“你们也知道，那位姚公子是京城的富豪，见多识广，他用了一种秘法，让金荷体内的真气迅速增强，还给了她几本秘籍。金荷苦练了几个月，就成了顶尖高手。”
果然是这样。小镇的人都没什么见识，信以为真。众人长吁短叹，都夸金荷命好，遇到了贵人！
药堂通常到晚上戌时末才关门。这天晚上，金沥陀见时辰到了，便锁上门往家里走。
夜空星光点点，四处静悄悄，没有一丝人声，偶尔响起几声犬吠，更显得长巷幽静。道路两旁的屋里多已灭了灯，一眼望去，仅有几个窗口透着光亮，映得长长的街道一片黑魆魆。
小镇的夜晚格外宁静。
突然，金沥陀感到身后传来微微的破风声，顿时警觉。
却为时已晚！
一粒石子狠狠砸中自己的后背。
以自己造化境四层巅峰的功力，竟然没躲过去！
这人的功力更深。
来者不善！
金沥陀浑身一颤，猛然回头，睁大眼望去。
这双眼睛如虎如鹰，透着锐利的锋芒，恶狠狠，仿佛想捕获猎物，把他撕成碎片。这种目光若被左邻右舍见着，肯定会吓一跳。
四下里依然静悄悄，黑蒙蒙，没有一点动静。
地上，落着一个泛白的纸团。
心头霎时涌出强烈的不安！
躲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已有十七年，难道被人发现了？
一瞬间，心头冒出各种思绪。
十七年的平静生活，被这个纸团硬生生砸破！
盯着它，却不敢伸手去捡。
这个纸团，仿佛是一个催命符，是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透着阴狠毒辣的气息，无比绝决，将夺走自己的一切！
浑身仍在颤栗，呼吸急促，整个人呆立不动，似一根木头桩子伫立在街面上。
十七年了，终究躲不过去，该来的终究会来！
一切都有因果，冥冥中都有定数。
好一阵子，终于镇定下来，深深叹口气，弯下身捡起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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