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星星
山间小路上，小莉莉丝踩着天上坠下来的星光，犹豫半天，小嘴张了又合，最终鼓起勇气，将那个藏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去。
“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男人重复了一遍小莉莉丝的问题，笑吟吟道，“小家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呢？”
小莉莉丝鼓着脸说：“妈妈说了，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对你的帮助，他们突如其来的讨好，绝对是对你有所图谋。”
似乎是怕男人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她又解释了一遍：“意思就是.......莫名其妙帮助莉莉丝的人，都是坏人，是会把莉莉丝卖到见不到妈妈的地方去的坏人！”
“你妈妈说的没错。”男人轻笑着说，“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帮你了吗？”
“嗯？”小莉莉丝的小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不是我在问你吗？
怎么问题又绕回我自己身上来了？
男人轻轻敲了敲女孩的脑袋：“我可是对你有所图谋哦。”
小莉莉丝面露惊恐：“你要，你要把我卖到见不到妈妈的地方去吗？”
“我不卖，你也见不到妈妈了。”
“.......”
小莉莉丝瘪着嘴，突然有点不想理这个人了。
男人笑着揉揉女孩的脑袋，随口道：“你很喜欢你的妈妈吗？”
“不是喜欢！”小莉莉丝皱巴着脸反驳道，“妈妈说了，她非常非常爱莉莉丝，所以莉莉丝也非常非常爱妈妈！”
“是爱啊。”男人拉长了语调，“所以，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女孩张了张嘴。
在少年人眼里，爱是不顾一切；在年轻人眼里，爱是互相付出；在老年人眼里，爱是互相陪伴；在打工人眼里，爱.......不配存在。
一千万个人眼里有一千万中XP，更何况是有着如此美好蕴意的字节，想用某种语言来形容，实在太过艰难。
总而言之，“爱”这个字，在人类的眼里，是永远无法解释清楚，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理解的字眼。
以女孩现在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懂这些蕴意极其深奥的东西？
不过，莉莉丝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她虽然没办法理解“爱”的意思，但她能以行动来解释，什么是“爱。”
“爱就是.......妈妈每天早上会给莉莉丝做早餐，中午之前会问莉莉丝今天想吃什么，晚上的时候，还会给莉莉丝讲睡前故事。”
小莉莉丝无比确信地说：“这些，就是妈妈对莉莉丝的爱！”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男人眼神忽的远去，像是在追忆什么。
“您.......”偷偷摸摸窥视男人的小莉莉丝敏锐地注意到了男人的眼神，“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男人微笑着说，“我只是在想，曾经的我，对这个特殊的词会有什么样的理解。”
“曾经的.......您？”
男人只笑，没再多说。
“爱”这个字，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将其进行分析，理解，最终转为情绪，也是人类独有的功能。
就像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人类不知鱼是否知乐般，当思维方式进行转变后，他便再难理解人类的想法。
对于人类来说，爱情似乎是平等的心与心之间的交流，但在现在的他的眼里，所有活着与死了的东西，都该向奴隶对主人那样服从他的命令朝他跪下去。
他与世界，没有感情。
“好了。”
男人揉揉女孩的小脑袋没再追问，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你饿了？”
脸色稍显红润的小莉莉丝捂着肚子，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她只在暗格里吃了点难以下咽的饭团，接着又哭了那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个年纪所拥有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完成消耗如此巨大的行动。
“那么.......”男人停下脚步，轻轻打了个响指。
忽的，小莉莉丝只觉得眼前空间似乎泛起了涟漪，脑袋里也莫名产生了些许眩晕。
是饿太久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便见到男人端着个碗递到了她的面前。
碗是她最喜欢的花纹小碗，里面的食物是冒着香气的肉质食品。
“吃吧。”男人淡淡笑着，“这些可都是你们村子里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吃的东西。”
小莉莉丝没敢伸手去接。
原因倒也很简单。
忽然间身边多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大人，胆子本来就小的女孩顿时更加害怕了些。
若是平常时，她通常都会依偎在母亲身边，以汲取天生而来的安全感，可现在，母亲不在了，她已经没有了能依靠的人——不，还有一个。
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但莉莉丝仍从本能上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都能顶得住，甚至还会乐见其成地笑呵呵评价一番。
所以，小莉莉丝下意识地将屁股挪了挪，更靠近男人一些。
“别怕。”男人轻声安慰着女孩，“吃吧，吃完才有力气收拾坏人。”
小莉莉丝张了张嘴，本来还想拒绝一番，但奈何小肚子催促地太紧，加上肉食带来的香气又格外馋人，她迟疑半天，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她用了多年的小碗。
“还有这个。”男人又反手拿出一枚勺子递给她。
毫无疑问，这也是属于她的东西。
“谢谢。”小莉莉丝小声道谢，闭上眼，不去看周围的人，匆匆忙忙的把食物往自己嘴里送。
女孩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男人并没有像她妈妈一样要求她挺直腰杆，细嚼慢咽，只轻轻拍着女孩的背，悠哉悠哉地等她用餐完。
于是，这片营地里，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大堆大堆的恶汉满头冷汗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默默看着一大一小两人坐在营地中心的篝火边上享用着本该属于他们的晚餐。
当然，虽然不能行动，但恶汉们的脑子依然能够运转。
此时他们的脑袋里忽地出现同一个想法。
我们，不会要完了吧？
.......
“我吃饱了！”
在大干两碗之后，小莉莉丝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放下小碗，然后忽地想起这不是在自己家，身边的人也不是妈妈后，气势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沉入谷底。
“那个.......”小莉莉丝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将吃的干干净净的碗连带勺子递到男人面前，“您要吃点吗？”
“不用。”
男人轻笑着回答，随后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就该干正事了。”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首先，回家。”
当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这一方世界骤然开始扭曲，倒转，破碎，最终重新勾勒成莉莉丝家的模样。
男人和莉莉丝站在墓碑前，其余恶汉动也不动地跪在他们身后，不大的院子这时像极了充满血腥气息的午门刑场。
“抱歉，我不是很懂你们国家的律法。”
男人看向众人，似是问询地说：“所以，按照我的规矩来，没问题吧。”
“.......”
没有人回答。
其实恶汉们倒是想提点意见来着，但是身体一切行动都被完全压制，他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要不是为了维持他们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心脏估计都得给他们停了。
“那就是没意见了。”
男人自顾自地做出决定，旋即清了清嗓子，喊道：“罪犯，怀阿特·比尔，请出列。”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顿时一怔。
在男人喊出自己名字的同时，怀阿特·比尔顿时感觉身上一轻，所有的束缚都在短时间内被解除。
而在这一刻，怀阿特·比尔眼中顿时升起层层暴戾。
他是个年轻人，很年轻，仅仅只有十几岁而已，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根本不像考虑自己为什么会被压制，为什么在方才动弹不得，他只想狠狠地将自己的拳头塞进面前这个男人的脑壳里，将他的脑浆搅匀。
“混蛋！！”
怀阿特·比尔红着眼嘶吼着，脚步蹬地，猛地挥出自己那毫无章法可言的拳头。
然而，对于他这拼死一搏，男人连头都没抬。
“嗯，按照规章，现在得宣判罪名.......小家伙，你觉得这个人该定什么罪，或者说，他犯了什么错，要接受惩罚？”
已经躲在他身后的小莉莉丝对上男人问询的目光，犹犹豫豫，说道：“他，他欺负了妈妈。”
“好。”男人重新抬头，“怀阿特·比尔，你被指控犯下[欺负妈妈罪]，是否认罪.......算了，人类的角色扮演着实有些无趣。”
男人摇摇头，轻飘飘地抬起手，怀阿特·比尔的拳头便停滞在了空中，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你的左手在前天夜里将一把刃长18.73厘米的匕首刺入了一位女性的右侧胸口中，具体位置在第六与第七肋之间。”
就在男人一字一句重复着怀阿特·比尔的犯罪现场时，怀阿特·比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腰间伸去，取出了那把陪伴了他三年的匕首。
然后，从他的第六肋与第七肋的中间空隙，狠狠刺入。
“噗嗤——”
刀锋与血肉接触的瞬间，疼痛感在刹那之间侵占了他大脑的所有感知系统，但这份疼痛，仍没有完结。
“噗——”
猩红刀锋从肺叶中抽离，滂沱的血染红了他的粗布麻衣，如果不加以制止，他将会在血液的流逝中承受最为痛苦的死亡方式。
但很显然，这时候，没有医生会来帮助他，只有魔鬼在代替法官，行使裁决。
“不，不要.......”
怀阿特·比尔惊恐地看着自己双腿迈动，迫使自己跪倒在墓碑面前，而后左手摊开，放置于地面，再由右手捡起匕首，轻轻对着左手的每个指节进行比划。
怀阿特·比尔有磨武器的习惯，他随身携带的匕首自然也无比锋锐，只轻轻触碰皮肤，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因此而起，汗毛树立。
忽的，比划的右手悄然停滞，怀阿特·比尔心脏的跳动也悄然漏了一拍。
“不——”
“咔——”
染血的指节咕噜咕噜滚个不停，少年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每个光找不到的角落。
后面，恶汉们非常想别过头，不愿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但可惜的是，他们必须要看，并且，准备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惩罚，积累经验。
怀阿特·比尔在自己切下自己的手指后，便滚到了一边痛苦地打着滚，其边上的男人连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只默默念叨着下一个名字。
一个，又一个。
星星的光从这头跑到了那头，石质的墓碑也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而被鲜血染红，男人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好似平凡，却又像下令进行这场审判的至高之王。
“咕噜——”
当最后一个人割下了自己的头颅时，男人挥挥手，恶汉们便随风而起，被塞进了他们作恶地点，而后，炽热的火焰于炉灶中开始升腾，活生生的将一群人类烧成能被风给吹散的灰色灰烬。
做完这些，男人拍拍手，看向早已闭上眼不敢多看的女孩。
“罪犯的刑罚已经结束，现在，咱们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了。”
小莉莉丝颤抖着睁开眼，眸子中带着茫然。
但很快，那份茫然，便化身成为激动的泪光。
火焰升腾，隐约可见千千万万缕白色线条在其中流淌，蜿蜒盘旋，缠绕勾勒，最终形成一个令小莉莉丝无比熟悉的面庞。
“妈妈！！”
她大声喊着，试图伸手，触摸对方。
然而，妇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最爱的女儿的所需所求，只默默地露出个比火焰还要温暖的微笑，随后仰起头，化作流光，遁入星空。
小莉莉丝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凝望夜幕。
在那里，星星与星星的光辉互相链接，形成一只小猫状的图案，而在小猫的眼睛处，最耀眼的星星正无声无息地散发着它的光芒。
小莉莉丝伸出手，接住缓缓坠落的星光。
男人揉揉女孩的脑袋，说：“我不记得在什么时候我听过这样一句话——人死后，会化作星星闪耀在夜空。”
“现在，我把你的妈妈放在那儿。”
“从此以后，不管黑暗如何蔓延，都有星星的光芒去把它照亮。”
小莉莉丝扭过头，哽咽着看向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看过火焰的缘故，她看着男人，总觉得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光。
“谢谢.......谢谢.......”
小莉莉丝带着哭腔，向男人道谢。
“要谢谢我吗？”男人低下头，忽然笑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捏着女孩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上视线。
“那就，献上你的信仰，你的忠诚，以及，你的爱。”
“然后。”
“——成为魔鬼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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