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劝降信

一个时辰后，一局对弈结束。黄冕故意放水，以两目半险胜曾国藩。

        下完围棋，曾国藩疲惫不堪，额头上沁满了汗水。他心情却高兴了许多，说道：

        “服周兄对弈，一向大局观强，布局总是高屋建瓴、气势磅礴，令人难以招架。中盘则刚柔相济，暗藏杀机，令人难以琢磨。我每次与老兄对弈，总怕老兄大开杀戒，让我下不了台。这一局，曾某只输了两目半，殊为庆幸呀！”

        黄冕是围棋高手，对曾国藩的棋艺了如指掌。以往时，曾国藩下棋过于守正，习惯走定式，落子很慢，一局棋往往要两三个时辰。

        今天这局棋，曾国藩落子颇为痛快，相比以往进步不少。

        黄冕笑道：“涤帅棋艺大有长进，布局如行云流水，落子果断，尽显杀伐决断。要不是涤帅中盘走错了步棋，我这局哪能赢得了涤帅。”

        曾国藩知道黄冕在谦虚，忍不住又和黄冕复盘了刚才的棋局。

        一场对弈之后，中军帐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正是午饭时间，亲兵送来午饭，不过咸菜米饭而已。菜倒也有两样，一为红烧马肉，二为咸鸭蛋。

        看得出来，湘军后勤供给困难，已经吃不上新鲜蔬菜了。

        黄冕一向喜欢美食，面对这种粗糙的饭菜难以下咽，只得强忍不适，胡乱扒了一碗饭。中军帐内的湘军大员们，倒吃得津津有味。

        饭罢，亲兵送上茶水。曾国藩喝过茶，拿起黄冕送来的劝降信，再次掂量起信件的份量。

        中军帐内鸦雀无声，湘军大员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曾国藩。连黄冕都觉得纳闷：

        这曾国藩，正事不干，倒有心情下棋。下完棋，吃完饭，还不急着谈正事，拆个信如此磨蹭，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曾国藩仔细看了下信封封面，对上面的蝇头小字深感兴趣。他对黄冕说道：“这字体，不像是毛笔写下的呀。”

        黄冕笑了笑，说道：“这是自来水笔写的。自来水笔在笔内储存有墨水，使用时打开笔帽，即开即用，十分方便。”

        说罢，黄冕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自来水笔，在白纸上写字给众人看。果然，这种笔可以连续不断地在白纸上书写文字，无需像文房四宝那样需要提前研墨，方便极了。

        自来水笔即钢笔，核心技术在于笔尖。

        现代意义上的钢笔，由米国人刘易斯·爱迪生·华特门在1884年发明。在此之前，人们已经在翎管笔和其它墨水笔上使用钢制笔尖。钢制笔尖较硬，不耐墨水腐蚀。

        1852年，英国人荷尔斯在澳大利亚托斯尼亚发现了一种耐磨的天然铱合金矿石。他将铱合金加工制成笔尖，这种笔尖既耐磨又耐腐蚀，书写流利，造价低廉，受到人们欢迎。

        在吴捷指导下，唐廷枢在九江成立了自来水笔厂。此时的中兴公司，不仅拥有成熟的炼钢技术，还能制作特种钢。

        自来水笔厂从钢铁厂订购特种钢，在钢中加入钨、钴、镍等元素，制作成耐磨、耐腐蚀、韧性强的笔尖，顺利研制出自来水笔。

        在江西，自来水笔已经成为复兴会中高级干部的标配。吴捷本就不会写毛笔字，倒是擅长使用自来水笔。上行下效，复兴会上下也以使用自来水笔写字为荣。

        曾国藩仔细端详了下黄冕手中的自来水笔，叹道：“真是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呀。”

        当他合上笔帽时，却发现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小字“复兴华夏，吾辈当责”。

        中兴公司对外出售产品时，习惯性地在上面印有宣传语，以便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人们。这支自来水笔上面除了有宣传语，还绘有一个复兴会的会徽—一片树叶。

        曾国藩看到复兴会的会徽，仿佛拿到了烫手山芋一样，不由自主地移开了手指。

        他问黄冕道：“服周兄，复兴会到底是个怎样的组织？依服周兄看，这复兴会真的能够复兴华夏吗？”

        黄冕想了想，说道：“我加入复兴会不久，只能盲人摸象，窥见一鳞半爪。复兴会是一个政党，何为政党呢？西方有政党，由政党组织政府，行使军政大权。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西方可以没有君主，却不能没有政党。即便有君主，君主的权利也受到极大的削弱，凡事都要服从执政党的安排。

        “譬如，北美洲的米国，堪称当今世界最富朝气的国家，米国便没有君主。欧洲的不列颠国，虽有君主，但君主的权力受议会限制，连首相都不如。

        “复兴会便是一个这样的政党，有纲领，有组织，朝气蓬勃，潜力无限。我们虽采用太平天国年号，但拜上帝会那一套，已经逐步开始废绝。代之而起的，是复兴会的各项政策主张。

        “复兴会成立于1852年，至今不过五年时间，却发展迅猛。不管是工商业、还是教育，不管是军事战绩，还是民生、政府，成绩耀眼夺目。

        “古往今来，人们皆向往大同社会，所谓‘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咱们读圣贤书，一直盼着能早日进入大同社会。

        “谁能想到，历代帝王，历次盛世，皆摸不到大同社会的皮毛。倒是在复兴会治下，幼童可上幼稚园，穷人家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孤寡老人可入福利院，看病可以减缓医药费。这不就是大同社会的雏形吗？

        “涤帅，我黄冕也算阅历丰富。但复兴会这样有朝气、有能力的政党组织，我却是第一次见。我也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华夏的希望正在于复兴会，能够复兴华夏的，也只有复兴会！”

        曾国藩不可思议地看着黄冕，脱口而出地说道：“无稽之谈！无稽之谈！服周，你好歹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说些这种鬼话？我华夏数千年历史，有主则安，无主则危。

        “如今咸丰皇帝天资聪颖，勤政爱民。我们读书人世受皇恩，自应努力报效朝廷。听你的话意，对皇上大不恭敬，岂是我们做人臣的本分？你虽做了复兴会的大官，却不要数典忘祖！”

        黄冕冷笑一声，说道：“涤生，顺势者昌，逆势者亡。世界大势在共和，不在帝制。复兴会主张共和，必要废除数千年之封建帝制。我们拭目以待吧！”

        曾国荃等人也在一旁数落起黄冕来。

        彭玉麟一直默然不语，冷眼旁观。他在陆溪口之战中受伤，一个小腿被右二军的燃烧弹烧伤。复兴军的强大武力深深地震撼了彭玉麟，复兴会为百姓谋福利的主张也深深地吸引了彭玉麟。

        在他眼里，黄冕虽已六十二岁，却神采奕奕，像是五十出头。曾国藩虽才四十六岁，却神情委顿，垂垂老矣，像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

        两相比较，似乎预示着复兴会的崛起、湘军的没落。

        曾国藩制止住众人，终于拆开了信件。才读几句，他又皱起了眉头。原来，吴捷劝降信信封上写的是繁体字，信纸上却是简体字。

        曾国藩并不认识简体字，读起来颇为不顺。在黄冕的提示下，曾国藩总算读完了劝降信。他冷笑道：

        “吴捷贵为复兴会长，怎么文采如此平淡，全是些白话文？还有这简体字，哪有繁体字美观、雅致？长此以往，我华夏数千年来之灿烂文化，岂不都要逐渐沦丧？”

        黄冕则不甘示弱，对道：“我们复兴会崇尚实干，贬斥虚文。但凡公文，全部使用白话文，力求简明扼要，让普通百姓也看得懂。

        “至于简体字，放眼华夏数千年历史，从甲骨文到金文，再到秦篆、汉隶，直至当今，简化笔画一直都是汉字演变的方向。

        “我们复兴会推广简体字，有助于扫除文盲，普及教育，让资质愚钝的人也能迅速掌握文字。从此之后，识读汉字不再是读书人的特权，而是每个普通公民的权利。”

        曾国藩无言以对，把劝降信递给曾国荃。

        帐内的湘军大员争相传阅，脸上隐约露出了希望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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