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不知怎么就入伍了

我叫齐木，万历三十年出生辽东。家里面打小虽穷，好在爹妈比较开明，一直供我读书，十四岁那年还考中了秀才，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神童。

        不过我的聪明劲也就到此结束了，考了几次乡试，一次比一次成绩差，一晃就到了二十三岁。村里跟我一样大的，孩子都已经会上山砍柴、下河捉鱼了，我家里实在是穷，别说找媳妇了，吃顿饱饭都难。

        记得上次吃肉，还是村长家傻儿子结婚，自己空着手就去了，厚着脸皮吃了一顿饱饭，酒席后面还喝多了，就记得第二天醒来是在村口的池塘边，脸上辣乎乎的疼。回家才听隔壁张大嫂说，我喝多了拉着傻儿子的手不撒，直说他傻人有傻福，娶的媳妇真漂亮，结果就被村长叫人打了一顿扔出来了。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村长儿媳妇是真好看，长得跟仙女一样，这我还有印象，想来张大嫂也不是在诳我。

        就这样东家蹭一顿、西家吃两口，凭着秀才的名头，也是饿不死的。不过这种好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

        突然有一天，祠堂里只有过年才会敲响的大鼓“隆隆”响了起来，我正在看张大爷和王大爷下棋，听见鼓声，他俩也不下了，颤颤巍巍就往祠堂走去，那些晒太阳的、掰苞米的、洗衣服的、打小孩的，也都停下了手里的营生，往祠堂涌去。果然看热闹才是大家的最爱。

        我也爱看热闹，还年轻，自然比张大爷王大爷他们跑的快得多。到了祠堂，已经是人山人海，也看不见到底里面在干啥，一顿挤撞，到了最前面，也不管别人的叫骂嘀咕。

        祠堂的小院里站着三个军爷，盔甲闪着光看着很是气派。村长也不像平时跟我们说话那样仰着脸，对着三个军爷点头哈腰，端茶倒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村长弯腰，以前一直以为他腰板不会弯呢。

        三个军爷对村长的热情爱答不理的，偶尔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应。村长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而招呼的更加殷勤了。看看村长这个热乎劲，比我去蹭饭的时候还要贴心，这一比，我心里就更佩服他了，不怪人家能当村长呢。

        看着人差不多齐了，村长凑到一个军爷耳边说了什么，军爷点点头，村长立马连连称是，朝我们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腰板也挺直了，冲我们摆摆手。熟悉的村长又回来了。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件重要的事情宣布。”村长像是在对我们说话，可是眼睛却看着天上，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最近几年，大家也听说了，女真那群人天天骚扰我们大明，抢我们的粮食、土地，还有女人。我们大明啥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万岁爷很生气，魏公公也很生气，就要教训教训他们。今天，三位军爷来这里，就是来征兵的，要从村里挑选十个最勇猛的年轻后生，上前线，打女真，给万岁爷出气，给魏公公出气。”

        村长说到这，顿了一下，眼神终于从天上落地了我们身上。那眼光就像剑一样，扫到哪里，哪里的头就齐刷刷低了下去。

        本来坐着喝茶的军爷，看半天也没人回话，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看到军爷站起来，村长脸上立马又堆起了笑容，腰也弯下了，小碎步来到军爷侧后。“军爷，您老给大家讲两句。”

        军爷也不客气，两腿叉开，俩手背到身后：“你们都是我们大明的臣子，今天来你们这里征兵，你们要感到高兴，杀女真，是替万岁爷解忧，替魏公公解忧，更是守护你们自己的地盘。那女真来了，抢的是谁的东西，还不都是你们大家的。再说了，当兵管吃管穿，每个月还有一两银子，比你们种地强多了。有没有要当兵的，赶紧的，我们一会还要去别的村子呢。”

        听到每个月有一两银子，旁边传来了小声的议论声。身旁的二狗对我说：“一个月一两，一年就是十二两啊，干一年回来就能盖两间房，剩下的也够娶个媳妇了。”

        我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像他一样，为了两间房、一个媳妇就心动的。而且我也听说，那女真人个个厉害的很，都是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的，朝廷换了好几个大将军都打不过他们，头几年十几万人的军队都死在了萨尔杵。这几年，也就是靠着孙督师、袁将军才勉强挡住了他们。现在去当兵，别钱没拿到，先把小命丢了。我虽然穷，可我不傻。

        军爷看着我们，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应他，有点生气了。一跺脚，“哼，一个个贪生怕死的。”冲着村长喊道：“今天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选出十个人跟我走，不然我就带你全家去当兵！”

        村长吓得一哆嗦，再转向我们时也没了平时那股神气劲，磕磕巴巴的说：“乡亲们，大家都主动点，这是好事啊。这样，你们谁去当兵，我个人掏钱给你们每家五两银子。”旁边的人又是一阵议论，我能感觉到不少人心思都活络了。刚才那一个月一两可都是虚的，村长这五两银子可是实实在在的。

        “我来。”终于有人站出来了，我一看，原来是村里李铁匠家的小儿子李铁蛋。村子里像我一样的文化人不多，起名也就是阿猫阿狗、铁蛋钢弹啥的，农村人都相信贱名好养活。有了带头的，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几个，一会的功夫，就站出来八个人了。军爷看着这八个人，略微满意的点点头。

        村长看到军爷脸色缓和了，也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腰杆又略微挺了挺。“还差俩，当兵的抓紧了。”只是喊了几声，也没人再出来。

        旁边的二狗问我，“木头，你去不去。”

        我不去，我是拿笔杆子的，拿不动枪杆子。

        二狗却有些心动了，“我想去。”

        那你就去呗，又没人拦着你。

        可是我害怕。

        二狗从小就是孤儿，和我一样到处蹭饭。不同的是，我蹭饭是因为脸皮厚，他是因为无处可去。我俩平时一起交流蹭饭心得，虽然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可是他一直拿我当最铁的兄弟。

        村长又喊了几遍，还是没人答应。军爷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村长一看架势不对，也顾不上平时的威严了，对着我们连连拱手，“老乡们，大家再主动点，再来两个人就够了。我给你们加钱，每个人再加一两银子。”

        二狗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迈了出去，笔直的站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站的那么直。我想，他这会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刚才军爷讲的报效朝廷的话，可能他也当真了吧。

        二狗笔挺的身姿没有坚持两秒，在村长和众人的眼光中，他可能也感受到了人们对他的不屑，随即又低下了头。可能还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他有些害羞，神情很拘谨，手不停地搓着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衣角。

        不知道是可怜二狗，还是被他撞的，我也向前迈出了一步。但我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我在干啥？

        不过一切都晚了，村长眼尖的发现了我，看我想退回去，连忙跑过来，笑着拽住我的手，“木头啊，我知道你想当兵，别犹豫了，再等就没机会了。”说着就把我拽了出来。那一刻，我脑海里没有别的，村长上次对我笑成这样，还是我中秀才那年吧。

        军爷看人齐了，也没有再废话，冲后面俩人一摆手，“走”。三人说着就带着我们往外走，有人还想回家收拾东西，就听军爷呵斥一声“军情紧急，马上出发。”看着他手里的刀，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就这样，我和村里其他人，今天开始就算是入伍了。村长还是满脸赔笑地跟着，同时往军爷手里递上了一个小布袋子。

        人群自觉地闪开一条路，从移动的人缝中，我看到了父亲，和已经泪流满面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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