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羊肉饺子
王向前当年不爱学习，那什么之乎者也听起来就要头疼，所以坐不到教室里。
后来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就觉得那之乎者也很了不起了，这时候其实是有些想学的，可一来当初是自己不要学的，二来，身边也没有这样的同伴，三来，家里也没这个条件了
。
横着比较的话，在整个王家村，他们家的生活还是好的，但要比过去，却又不如。
这事仿佛有点稀罕，两个鬼子都没了，日子怎么会更不好呢？
苛捐杂税多？过去也不少啊。
拉壮丁拉的？过去也拉啊！
闹灾？过去也闹啊！
反正想不通，日子就这么摆着。。
王家夫妻平时说话，越来越多的说到到个大地方——王有根的手艺再好，可挡不住请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少。
四邻八乡都很难找到活儿，生活也就越来越难了。
家中都这样了，王向前自然不好意思说再去上学的事。
不过李先生最让王向前敬佩的，还是那种气魄。
李先生被枪决那一天，其实王向前也去了，不过他是自己偷偷去的，没让他爹知道，当然，更没让他娘知道。
自从他闹过那么一次失魂，他爹娘就觉得他八字不硬，别说这种枪决了，晚上都不让他出门的。
王向前对这些其实也不是太有兴趣，那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这一次，要被枪决的是李先生，他不免就有些好奇，再被邻居王小马一撺掇，就跟着一起去了。
因为当时去看的人也多，王有根也没看到他，他就躲在别人后面，看到了整个过程。
王有根看完，是立刻就有了感觉，他却只觉得恍惚。
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上一秒还是活的，下一秒就死了？
要说这种事情他也见多了，可他就觉得，李先生不该就这么死的……或者李先生，就没死。
这么想着，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所以当时也没觉得怎么着，等到他爹让他磕头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李先生，真死了！
李先生，不怕死！
王向前过去听故事，看大戏，说某某英雄，怎么怎么了不起，最了不起的，就是不怕死！
他一开始不太理解其中的意思，后来大了，会琢磨了，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他是顶怕死的，一个人，怎么能不怕死呢？
他想不透，问他爹，这次他爹回答的倒利索：“是人都怕死。”
“那那个英雄就不怕。”
“所以那是英雄。”
可见但凡是人，都怕死，能不怕死的，就是英雄了。
李先生身形单薄，容颜枯槁，一辈子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教别人学习，不像故事里的英雄威武，可也是英雄的。
想到这里，王向前就敬佩不已，只恨自己早先太不懂事，否则同这英雄多学习几天，说不定也能有些英雄气概了。
不过这事也只有想想了，别说他已经过了学习的年龄，就算没过，李先生也不在了。
李先生过世后，王家村这边又闹了一阵儿抓壮丁，不说王向前，王有根也是轻易不出门，一直到了冬至这天。
王家村基本就是北方习俗，所以冬至这天，是要吃饺子的，讲究起来，还要吃羊肉饺子。
于金凤本来打算做鸡蛋馅儿的饺子，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吃食了。但王向前想吃羊肉的，王有根就觉得要给他办了，一年就这一次，还不让孩子吃口羊肉？何况那卖羊肉的老白也同自己有点渊源，他去买羊肉，还能再饶一根羊骨头，明天正好能熬汤。
今天吃羊肉饺子，明天喝羊汤，这事想想，就不是一般的美。
于是就这么去了，一去，就没有再竖着回来——就在那白家铺子上，他被那吃多了福、寿膏的王三少爷给捅死了。
王三少爷其实已经不能被叫做少爷了——因为长年累月的吃福、寿膏，王老爷和自己的兄弟们在日本鬼子还在的时候，就相继成了仙。
王老爷还在的时候，虽然也天天吞云吐雾，不管家业，但也许是因为威望也许是因为经验，王家还能支撑一下门面，别的不说，过年总还能杀一口猪。
王老爷一不在，这家就迅速的衰败。
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相比着卖家产。
王老爷在的时候，那地是一块块的卖，到了这三个少爷手里，那就是一批一批的卖，还互相竞价，深怕自家兄弟先卖出似的。
但他们家的那点产业，早先就是外强中干了，哪里还经得住这么折腾。
没过两年，那是地也没有了，生意也没有了，连大宅子，都没有了。
到了这一步，大少爷突然醒悟，也不知道那一天，他到底想到了什么，一根麻绳，吊死在了自己爷爷坟前的槐树上。
要是早先，有没有他这个大少爷，他媳妇都是王家的大少奶奶，会带着孩子安心的在王老爷的院子里呆着，但现在院子都没了，两个小叔子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大少奶奶就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投奔娘家了。
她一走，二少奶奶也动了心思，也不知道她怎么说服的二少爷，总之夫妻俩也带着孩子离开了王家村。
到最后，就剩下一个王三少爷。
王三少爷早先也是娶了亲的，但三少奶奶身体单薄，就没熬过生产的关，在生孩子的时候一尸两命。
这时候，王三少爷就是独自一人了。
一开始，王三少爷手里还有点钱，日子也就凑合了。
但他不仅要吃喝，还要抽福、寿膏，手里的那点钱，很快就没了，之后那日子过的叫一个下三。
王家村的下三，有那么点下三流的意思，大概就是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多么丢人的事情也能做出来了。
王三少爷就成了一个下三货，过去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少爷，现在什么偷摸骗抢都干了，为了能要来一点铜元或者钱粮，什么都敢干，什么都能干。
四邻八乡的人看了他都是又怕又厌，大小妇女见了他，都是立刻就躲。
王三少爷为了能要到钱，特意学会了一招针对妇女的耍流氓。那真正耍流氓的是想占便宜，妇女一喊就先怕了；王三少爷的目的是要钱，还巴不得妇女喊呢。
妇女们实在是惹不起，只有躲着他走。
于金凤一开始知道王三少爷的情况那不是一般的唏嘘，后来只能捏着王有根父子俩的耳根说福、寿膏的危害，勒令两人说什么都不能碰：“你们两个有一个碰这东西，我就一头撞死！”
王有根是见多了吃□□的惨状，不用于金凤说，也不会去碰。王向前其实是有那么点好奇的——怎么吃了就能戒不了呢？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呢？和吃肉似的？和吃蜜似的？
害怕是真害怕，奇怪也是真奇怪，不过他娘都这么说了，当然是不敢碰的。
于金凤都是这个态度了，更不要说王有根了，平时看到王三少爷那是远远就避开，真避不开，也会当做没看到。
而这一次，则是有点无妄之灾了。
老白家算是世代卖羊肉的，反正爹卖爷卖，太爷爷也卖，再往上，有那么点数说不清了，不过让白家人自己说，那当然是，他们家世世代代卖羊肉，四邻八乡，就数他们家的羊肉最正宗！
要说王家集内陆地区，所有的羊都一个品种，有什么正不正宗的？
但也不知道是宰杀手法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他们家的羊，好像真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
所以其他家卖羊肉的干不下去了，他们家还能勉强维持。
当然，也只是维持，羊再好，挡不住大家没有钱啊。
不过这一天冬至，这生意就和平时不一样了，然后王三少爷就来要钱了。
白家人当然不给，三少爷就耍，老白的大儿子白大黑就拿出了刀，作势要砍了他。
三少爷吸大烟的劲儿还没上来，就不是太敢硬拼，白大黑也不是真要杀他，给他赶远了也就是了。
三少爷到别的地方溜达了一圈，见就白家铺子的生意好，就又寻摸了过来，白大黑又去赶他。
就这么赶了两三次，白家铺子这边的人渐渐少了，王有根过来了。
王有根其实早就来了，但他特意在旁边等着，看到没人，才慢慢的过来。
“切一斤肥肥的。”他说。
“肥的腻。”老白说。
“腻不了。”
“吃多了就腻了。”
“上哪儿吃的多？”
老白一笑，从下面摸了一块肥羊肉，给他切了一刀，他没有过称，但名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一定比一斤多的，多给了还不少，此外又加了一根羊骨头。
这就是王有根为什么要到没人才来的原因了，大家都想要肥的，都想要搭个骨头，老白给了他就要给别人，他当然不能让老白难做。
老白也很满意王有根的这种做法，两人做成了这个生意，还闲唠了两句，正说着，三少爷又来了，白大黑又去赶。
但这一会儿三少爷那要吸的劲儿上来了，对于那明晃晃的刀就不是太怕了，脑袋也糊涂了。
要说他是找老白家要东西的，赶他的也是老白家的，同王有根没关系，但这一会儿他就看王有根不对劲儿，还想，凭什么，你能多一根骨头，我就不能？我还看到了，你这羊肉，肥着呢！
也是该出事，白大黑是拿着砍刀吓唬人，而他们案子上呢，还有剔骨刀切肉刀，王三少爷糊里糊涂的，就把那剔骨刀拿到了手里，然后一下子，就扎进了王有根的腰眼里。
王向前母子俩赶到时，王有根的身体都凉了。
这一年的冬至，王向前没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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