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星夜
润玉有了别的事可做，面前的女子，上半身微微前倾，曲肘压在书案上。
书案上摊开一卷书简，木彤认认真真，把一个个字抠下来，记在心里。光晕映照在她面上，面颊上细细的绒毛被从外面照进来的光一渡，在明艳的脸颊上熏染开一片。
耀眼又温暖。
润玉在一旁看着，她一如梦境里的那样，生机勃勃。哪怕只是坐在她身边，也似乎被这股生气所感染。
润玉万年与长夜为伴，寒夜的冷寂几乎到了他的骨子里。他没有这种勃勃的火气，乃至这座璇玑宫，也是清冷长寂，如同死境。
没有的东西，他向往，也想要。原本只是属于梦境里的东西，甚至到了他的跟前，不必再和以前一样，再等上几十年，或者百年，再见一面。
原先他满足这几十年一见，如今日日相对，对之前的日子倒是颇为忍受不下去了。
他温柔注视她，目光拿捏的正好，既可以很好的看着她，也不会让她反感。
“道法三千……”木彤垂首下来，耳边的碎发落下来，搭在白皙的肌肤上。
木彤不会梳发髻，天天找润玉帮忙，也是难为他这个大男人，她干脆就把头发在后输了一个低马尾，然后用寻来的丝线绑好，和天宫里其他女仙相比，少了仙气，多了几分温婉。
她呢喃出书简上的字句，一如孩童，听得润玉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很少见过她这样，年幼的时候，她对他难得的平等以待，有什么话说，必定会蹲下来，注视他的双眼。不过就算这样，很多时候，她还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这种模样，他在梦境里，从未见过。
“拗口。”她把手里的书简一放，然后又拿了起来。
“要是累了的话，不如休息一会？”润玉道。
她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简，她冲润玉眨眨眼，“我现在觉得你可厉害了。”
润玉一愣，“彤儿何出此言？”
木彤看了看这间藏书阁，说是藏书阁，其实就是七政殿左边的一间用来放杂物的宫殿，原本用来放杂物的地方，被他开辟出来，用来放书籍等物，书架里面，还有一张书案。一旦关起门来，俨然就是另外一方小世界。
“这些书，读起来很拗口。”她瞥了一眼书案上放着的书简，“世人都说神仙好，逍遥快活，其实神仙也是要读书的。”
润玉一笑，“凡人对仙神从未见过，其实，润玉觉得，就是因为有这些书籍，日子才不至于那么漫长难过。”
他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润玉自幼无人喜欢，形单影只，平素无事，就爱读书。书本之中，山川地貌，太古传闻，什么都有。”
“有了这些，时日竟然也不觉难过。”
木彤听着，“那么现在我在这里，还看得进去吗？”
润玉被她这么一打断，愕然抬头看见她含笑的眼睛，脸颊一热，尴尬咳嗽。
“如果我要学法术，那么还要看哪些？”她翻弄了下手里的书，润玉起身给她一本，她一看书本上的名字，顿时两腿打颤，“法华经？”
“这不是佛经么，你们不是道家的么？”
润玉缓缓一笑，“彤儿误会了，天上仙神虽然有派别之分，但是修炼一途，却是没有太多区别，而且可以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修炼一道，最忌讳心浮气躁，若是有半分疏忽，就走火入魔。佛经可安神宁心，所以用来静心，最适合不过。”
说完，将手里的经书递给她。
这下木彤可真的要疯了，她这一遭，男人还没有钓到手，就要自学成才，这回去之后，是要考个佛学院，还是干脆爬上山做道姑去？
“这修炼到最后，该别是断情绝爱了吧？”她捧着手里的经书，“我还不想看破红尘呢。”
“那恐怕难。”润玉笑，“太上忘情大道，天宫多少上神穷尽几万年，都难以达到。彤儿想要修行，恐怕不易。”
“这么一说，其实这里的仙人，其实和凡人也差不多？”
木彤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既没有断情绝爱，咦咦咦，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那么天仙配也是可能的了？”
“此事润玉也不知，不过彤儿不是要学变幻术么？”润玉说着，手掌摊开，白光一闪，掌心出现一块糖，递给她。
木彤接过来，剥开外面的糖纸，舌头舔一舔。
尝了点甜味，她抬头看润玉，“还是真的！”
“不如从最基础的学起，可好？”润玉问。
他侧首过去，又回头来，神情间，相较之前似乎有些局促。
她见着，只是一笑，也不去问。
润玉是个很合格的老师，教学生的时候，格外有耐心，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妥，就是她的资质实在不好。
尤其是灵力这回事，简直能把她给逼疯。
她照着润玉的提示，强行提一口气，指尖上炸出了点灵力小花儿。
“我成功了！”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冲润玉笑。
虽然只有那么点小灵力花儿，但是他还是有了！
润玉走近，眼里映出她的影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看着他的笑容，郎朗如月，如清风入怀。
润玉笑容沾染上些许愕然，他侧首，待转眼过来的时候，笑容里夹杂了些许羞涩，却如同菡萏绽放，越发动人。
“多笑一点，很好看的。”她指了指脸。
润玉双手背在背后，“以前彤儿不在这里的时候，璇玑宫只有我一人，我笑是否，也无人在乎过。”
“那我现在来了，可不就是有人在乎了。”
木彤收了手指，走到他的面前，持起他的手。润玉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以前遭遇过什么事，你不说，我也不会问。但是此时此刻，至少我在这里的。”
“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前面的，不想忘，或者忘记不了，那都没关系。至少现在我希望你能开心。”
面前的白衣仙人定定的看着她，那双剑眉星目里闪耀着细碎的，她不懂的光芒。
“你可知……”他话语没有说完，只是一摇头。
他手指微动，瞬间，形势就主客一变。
“对了，最近这段日子，一直都呆在璇玑宫，有没有被闷着？”
她知道自己对于天宫来说，来历不明，很有自觉的躲在璇玑宫里，绝对不出璇玑宫的大门，真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没有，你家里好大，我平常逛一圈下来，都能走好久呢。”她说着，又看了会，“就是你偶尔不在，我心慌的很。”
润玉一笑，“这的确是润玉的过失了，不知今夜彤儿可愿意陪我一起值夜？”
她一听，顿时两眼一亮。
她的确喜欢璇玑宫的清净，住的地方自然是要清净才好，而且她就是黑户，除了润玉，没有其他人也正中她的下怀。但是没有人，魇兽也不能一晚上陪着她。卧室太大，她一个人还真的能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好，我早就想和你一起去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多孤单。”
“魇兽不是陪着你么？”
润玉上值，怕她一个人留在璇玑宫孤单，特意把魇兽留在她身边。
“也是魇兽也要觅食的啊，我一个人做梦也喂不饱它。”说着，那边的魇兽已经踢踏着蹄子过来了。
或许是还记着她把自己提起来往门外拖，魇兽对她没有好脸色，走到润玉身边，对着她哼哧哼哧冒气。
她过去手贱的就往魇兽身上撩，魇兽长得满脸蠢萌，蓝澄澄的眼睛，一眼看过去就是好欺负。
结果魇兽一下扑过来，她吓得整个人就往后仰，直接掉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她抬头，就见到润玉张开手臂，手扶住她的双臂。
“魇兽，不得胡闹。”
原本还呲牙咧嘴的魇兽，呦呦两声，一下就低头下来，毛都恹恹的。
很快到了上值的时候，布星台万年如一日，冰冷冷寂，木彤跟在白衣仙人的身后，步入布星台。
“这里就是你布星的地方？”
四周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看着他布星，水蓝的灵力，带着布在布星台上的星石，布列组合成固定的星宿。
布完星，她对着夜空的星宿看，“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天上的星星，古人还能分出星宿来。”
她凑到他跟前，很是好奇的发问。
“星宿即是星野，每逢节气不同，星野里的星宿也完全不同。星象代表四季晴雨变幻，也是天命所示，听闻凡间甚至还有精通此道之人，能从星象变化中，推测出天下大势。”
木彤听得两眼发直，她微微张开口，震惊的眨了眨眼，“那你岂不是掌握所有凡人的命运？”
“啊？”润玉一愣。
但是眼前的人，已经是两眼发光，“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不对，是不普通的仙。你刚才不是说，天上的星星代表着运势么，而且你也说了，可以从星星里头看到命运的。”
她说着，拍拍自己的胸口，“这天上的星星都是你排的，当然就是你管的啊！”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对，润玉才要解释，可张了张口，对着她满脸崇拜的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仰头看着天空，“要不然你教我一点关于这个的东西呗。”
“星宿吗？”
木彤点头。
“你是布星的神嘛，我既然跟着你，自然是要知道一点的。不然说出去多丢人呀。”
润玉眨了下眼，心里的错愕，转换为一笑，“好。”
他指着天上的星宿，一一为她解说，为了让她听得不至于太无聊，还穿插着星宿的故事。
不知说了多久，木彤已经撑不住了，她想要打起精神来，可是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一头靠在他肩头上。
布星台上罡风阵阵，润玉捏了决，为她挡住袭来的劲风。
魇兽走过来，呦呦了两声，才出声，就被润玉抬手阻止，他手指压在唇上轻轻的嘘了一声。
他和她并排坐着，感受肩上的重量，润玉觉得今夜的夜色，比万年里的哪一日，都要星光璀璨，光芒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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