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选择

　　和华美集成的面试已经过去了三天。

　　当天参加面试的同学，经过简单测试，全都被录取了，而今天，就是双方正式签订实习协议的日子。

　　对于第一次与外资公司，签订实习协议，清华方面非常重视，决定专门在会议室，举行一次正式的签约仪式。签约现场，负责学生实习的洪副校长还会亲临现场，作动员发言，并代表学校签字。

　　“李建军，快起来，要迟到了！”

　　杨海他们寝室一共有四名同学参加了面试，一早，众人就起来，为今天的签约做准备，只有李建军还赖在上铺不肯起身。

　　李建军不声不响。

　　杨海又催了一次，他也不做声，直到桑越明踩着下铺，去掀他被子，他才不耐烦地推开桑越明的手，瓮声瓮气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杨海等人停下了穿衣的动作，惊愕地望向他住的上铺。就连同寝室，另外两名没有前去的室友，也都吃惊的钻出被窝，连问是真是假。

　　“为什么？”桑越明火气最大，一定要问个究竟。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了！反正人家也说了，这三天就是给我们重新思考的，如果反悔也没有关系。我现在就反悔了，怎么，不行吗？”李建军被问急了，抢白了一通，就裹着被子，翻过身，将背脊对着众人。

　　“你……你这个小人！出尔反尔……”桑越明气急败坏，张口就骂。

　　“越明！”杨海虽然也不理解，但还是阻止了他，叹道，“人各有志，李建军不想去，那是他的选择。我们作为同学和室友，并不能代替他做决定，既然他不去，那就……算了吧！”

　　“呸！说话像放屁的家伙，谁想理他，不去更好！”桑越明依然愤愤不平。

　　既然李建军临时决定退出，杨海、桑越明、罗舟就不再等他，匆匆穿好衣服，就离开了寝室。

　　刚走出寝室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另外两名室友的声音：“李建军，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昨天你不是还在说，要去美国人的公司，学一身本事，然后回来作出一番事业的吗？”

　　“我的事，不要你们管！”李建军突然吼道，声音像一条受伤的孤狼。

　　“这个混蛋，大家关心他，他还有理了！”桑越明怒气勃发，就想回身去教训对方一番。

　　“那个，我可能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罗舟吞吞吐吐道。

　　“什么原因？”杨海、桑越明连忙问道。

　　“我昨天路过学校收发室，帮他领了一封电报。电报上说，他爸爸又进医院了，但让他千万别回去，好好读书，出来当一个城里人。”罗舟声音低沉，“刚进学校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跳出农门，是全家人对他的期盼，他一定要好好读书，最好能留校。要是不行，就争取在北京找一个接收单位，最次也要回老家省城工作，然后把父母、姐姐弟弟接到城里生活。”

　　杨海、桑越明都不吭声了。

　　跳出农门！

　　这是所有农村出身学子，最大的执念。

　　农村有多苦，杨海他们这些城里孩子不清楚，但他们知道，不少农村的同学，都是靠着全家，甚至是全村人你一分、我一分，砸锅卖铁，才凑够了他们的学费。

　　家里所有的希望，就是他们以后能跳出农门，当一个体面的城里人。

　　然后，再想法接济一下弟弟妹妹。

　　所以李建军才这么刻苦的读书，天天专研如何能讨好学校领导，希望能获得一个留校名额，成为一名首都人，为亲人增光。

　　“事实上，那天回来，他就后悔了，但又说不出口。”罗舟低沉道，“那天晚上，我见他一直翻来覆，等我半夜起来小便，他还没睡着。估计是昨天接到家里的电报，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杨海、桑越明沉默无言。

　　外资公司再有千般好，也解决不了他们的户口问题。没有城市户口，他们就算在清华读到了博士，也还是个农村人，留在北京也是一个黑户。

　　黑户就意味着在这个票证制度的时代，连一斤米、一斤食用油、一尺布、一两肉都买不到。其他自行车、收音机、电视机等等，也需要相应的工业品票，百货大楼售货员才会卖给你。

　　黑户还意味着，一旦从清华毕业，他们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个城市，没有他们合法的立足之地！

　　以后就算是结婚生子了，孩子也没有幼儿园、学校肯接收，享受不到北京市民应有的教育权利。

　　哪怕死了，他们也依然被这座城市冰冷地拒之于门外。

　　户籍制度，就像一条锁链，将人们无情地绑在土地上，动弹不得。

　　而上大学，就是摆脱千百年来，父辈们重复了无数次的苦日子，唯一的途径。

　　“走吧，快开始了！”杨海轻声道。

　　“好！”桑越明再也没有咆哮，跟着他，默默地走出宿舍，失魂落魄地走在通往主楼的路上。

　　他们没有办法改变国家的制度，所以，对于室友的选择，他们也无力作出指责。

　　但就像有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们的心口，让他们感到钻心地疼痛。

　　“罗舟，你就不怕吗？”走着走着，桑越明忽然问道。

　　“不怕。”罗舟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打算以后去国外！”

　　“出国！”桑越明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没错！我本来就不喜欢干这一行，当初是学校调剂，才分到半导体器件专业。说实在的，我一直在努力适应，但最后发现，我还是没法喜欢它。要重新学习我喜欢的数学，要么就考上数学方向的研究生，要么就出国。华美集成是一家美国公司，通过它，可能会有出国留学的机会，这就是我一开始就答应去这家公司的原因。”直到此时，罗舟才原原本本，说明了当初教务处来动员去外资公司实习，他立即一口就答应的原因。

　　“那要出不了国呢？”桑越明喜欢跟人较劲，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罗舟眼神茫然，他虽然比较有主见，但终究才二十出头，对于人生、对于未来，依然充满了迷茫，不知道路在何方。

　　“杨海，你呢？”桑越明也给不出好的建议，只能将目标对准杨海。

　　“我不在乎。”杨海很轻松，“我家是杭州的，大不了回杭州。桑越明，你家也是农村的，你就不怕？”

　　“我怕个屁！”桑越明嗤之以鼻，“我家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老幺，家里最受宠。再说，家里去年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收成很好，家里有了积蓄。今年又承包了村里的池塘搞养殖，日子会越来越好。我爸说了，让我管好自己就行，别为家里担心，就算学不出来，也有一条退路，了不起回去养鱼。”

　　三人谈谈说说，虽然心情仍然有些郁结，但在同伴那里，汲取的力量，又让他们有了面对更多困难的勇气。

　　人生的道路，全看自己的选择。

　　他们决定不了别人的选择，但对于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们却愿意无怨无悔，一直走下去。

　　要么成功，要么就碰得头破血流，一败涂地。

　　但他们，无悔！

　　签约仪式定在主楼大会议室，不光是教务处，还来了不少帮忙的学生会成员，以及宣传部的人，用三脚架架着相机，前后左右拍着纪念照片。

　　会议室布置得很正式，正上方，挂着“热烈庆祝清华大学学子赴华美集成实习签约典礼”的红色横幅。

　　主席台上，长长的条桌上，都铺了白色的桌布，还放置了插着塑料花的花瓶作为点缀。

　　杨海等人找到领队老师，将李建军退出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他退出了？”老师有些吃惊，喃喃自语，“那就是有两个人退出了。”

　　杨海等三人对了个眼色。

　　看来，除了李建军，还有另外一名同学，也退出了这次的实习。

　　“不过是个实习而已，他也是……”老师摇摇头，对此很不以为然。

　　说一千，道一万，清华学生也不过是去华美集成实习，学籍还是在学校。实习完了，除非铁了心要留在华美集成，最后也还是要返回学校，等待统一分配。

　　这个时候退出，殊为不智。

　　学生就是学生，社会经验还是太少，稍微有些波动考验，就承受不住了。却没想过，这样出尔反尔，在校方眼中，会留下怎样的恶劣印象。

　　好在大多数同学，依然坚持了最初的选择，没让签约仪式，显得太难看。

　　“随他去吧！反正最开始就说了自愿。”老师遗憾了一下，就不再理会。

　　九点钟，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仪式很隆重，洪副校长代表清华大学，为签约仪式致了词，教务处也对这次合作，作了相当的评价，并对参加实习的同学，给予了勉励和期望。

　　随后，詹姆斯代表华美集成发言，表示一定会带好这批实习生，将所有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保证在将他们交还给学校时，每个人都有长足的进步，能够胜任未来的本职工作，为半导体产业做出应有的贡献。

　　他的承诺，让校方非常满意。

　　此后的签约仪式，也极为正规，华美集成准备了三份合约，每份合约都是从工艺美术品商店购买的高级软面证书式样，显得十分精美。

　　第一份合同，是华美集成与清华大学的实习合同，以此表明和约束了双方的合作关系。

　　第二份，是与实习生签订的实习合同，规定了实习内容、实习要求、实习期间的工资及福利待遇、食宿安排等等，内容详尽，条款完善，充分保障了公司与实习生双方的应有利益。

　　而第三份，则是实习期间的医疗、保障，彻底免除了校方、实习生的后顾之忧，获得了洪副校长大力赞扬。

　　对于这份协议，杨海等人也同样非常满意。

　　“实习头一月为岗前培训，将针对集成电路设计的实际需要，从实际工作出发，培训相关内容。培训期工资为每月八十元，乖乖，上课还有八十块，比工厂的学徒工高太多了，美国人就是有钱！”桑越明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面的工资更高，培训期结束，前三月每月基本工资是一百八，食宿补贴三十、交通补贴二十六、通讯补贴二十，这加起来就是二百五十六，工程师也不过如此！”那名无线七班的同学也兴奋不已。

　　“最重要的地方你们还没发现！”那名半导体器件三班的女同学，以女生的细致观察力，提醒道，“上面还说了，当设计出来的产品，在上市销售以后，作为设计团队，将视销售情况，获得最低百分之零点五，最高百分之三的利润分成。并且这个分成，将是永久的……”

　　“哪里哪里？”听到这么具备诱惑力的条款，所有人都激动了，连忙在自己那本实习协议上找起来。

　　“真是这样！”

　　众人找到了她所说的内容，看过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有十万销售利润，我们就能分到最少不低于五百块钱的分成？如果按百分之三算，那就是三千？那要是一百万、一千万……”说话的人畅想着，忍不住口水都流了出来。

　　“而且是永远，也就是说，只要这款产品还在卖，所产生的利润，我们就一直有权力分成……”更多的人心脏嘭嘭直跳，几乎喘不过气来。

　　“喂！这可是团队奖励，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那名女生不屑道。

　　“那也不错了，我胃口不高，每月能分我几十块，就足够满足了。”无线七班的同学乐得嘿嘿直笑，感叹道，“说实话，这几天室友都在劝我，我本来都打退堂鼓了，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公司真要照着这个合同，严格执行，那就是拼着不要户口，我也愿意一直干下去！”

　　听到他的话，其他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有这么优厚的待遇，就算是没有北京户口又怎样，大不了去黑市，买不要票证的副食品供应就是了。

　　想想早上临时退出的李建军，杨海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也许，李建军错过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个机遇，但愿他以后，不会因此而后悔。

　　人生，又有几次选择的机会呢。

　　有些选择，一旦错了，就不会有机会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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