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真相背后

　　主仆三人回到驿馆时，天色已晚。

　　白荌略有疲惫，因着今日与郭氏作别多有感伤情绪，回来以后便一直坐于书桌前，对着一本书怔怔发呆。隔了半晌，又从腰间拿出一枚玉石印章来细细端看发神。

　　“小姐，该歇息了。”

　　白荌一颤，抬头看见幺露，不知她是何时站在身旁的，手中的印章捏紧了几分，想要藏起来，却又顿住了动作，因幺露已有察觉。

　　幺露见她动作，眼睛便往那印章上瞟了几眼，神情略有压抑奇怪，却是一闪而过，平静开口道。

　　“小姐可是为着明日的事情发愁？”

　　白荌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后小心打量了她的神情，突然开口问道。

　　“幺露，你可曾后悔？”

　　幺露身子一怔，未有立刻答话，垂了眸子，片刻后方才抬起与白荌直视，眸中已无半分情绪。

　　“小姐，这世间的事情，原没有悔与不悔，只有该与不该。从前种种，放下与放不下都无碍，奴婢现在的心中只有小姐而已。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说吧。”

　　白荌听后，淡淡一笑，将那玉石印章又重新放回盒子里封起。这枚印章她一贯随身携带，前几日却落在了侯府内，这才有了都锋山上与君子稷对峙的一出戏。后来再入侯府，那朝春小院内的布置一如她走的模样未曾被扰乱，这才重新拾得。

　　丢了的东西，不见得是她想要的，却又偏偏找回。大概这就是命，逃不了的。

　　“幺露，明日便是潮海秋茶宴了。你说这淄陵城怎如此的不太平，一波未消，一波又起。前一桩事情仍旧扑朔迷离的，后一桩事情就迫不及待的登台入幕。局中人，局外人，到底这棋盘有多大。”

　　白荌细细抚着那盒子上的花纹，像是给幺露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幺露听此不禁皱了眉头，道；“小姐此话何意？温家的事虽不尽如人意，但能得此结局，怕也是奇迹了。”

　　“你说得对，算得上是奇迹了……”

　　那日，付博宽毅然决然的撞了宣武台，血溅三尺，引得一众人惊诧。太.祖玉牌的横空出世，更是意料之外。一出原本计划好的大戏出现了诸多的变折。甚至连宣平候最后，也终究是没有念出那封天子诏。

　　一时间，所有人倒戈，倾向了温家。

　　只是最后令人想不到的……竟是瑧王，这淄陵城的主人，这半壁江山的王。

　　原来，瑧王早便与廷尉夏杨留了口诏，就在白荌入城搅乱刑场那日。当日行刑时，夏杨借口传诏之人乃是府中家丁，瞒过了本就疑心有瑧王密令的御史中丞郭曹欢。

　　瑧王当日只传了一句话，这位廷尉右监却是深深懂得了主子的心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只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扭转乾坤时局的关键所在。

　　当初瑧王六入怀县，脚踩草履礼请温老，其实请的也不过是民心罢了。一出戏焉知不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个道理，夏杨知道，瑧王更是知道。

　　于是，在局势反转至不可扭转的地步时，这道密令口诏才叫一个横空出世！

　　说到底，太.祖玉牌不过百年死物，威信有余却不震局势。密令却是当局者的决定，影响所有人心走向。

　　白荌此时将所有事情串起，又回忆起那日刑场之上。若是那日便有众人一心的局面，是否阁士就不会死。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一个人身上。

　　君子衍。

　　代受鞭刑那日，君子衍未曾表态，即便是闹到劫法场的地步，夏杨却还是没有宣出密诏。而宣武台前，君子衍持诏不宣，便是明了态度，夏杨这才无所顾忌。

　　这位宣平候不是决定全局之人，却绝对是一个棋局的关键所在。

　　此人前后之反差，令人难以捉摸。先是允她代受鞭刑，后都锋山带兵逼死阁老，再到宣武台持诏不宣。前后种种，其中必是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这些，白荌便不由叹气一声，引得幺露疑惑发问。

　　“小姐，天子诏未宣，温家百年后必不担污名。小姐还在叹息什么？”

　　白荌轻笑一声，幽幽沉声道：“是吗？一切就当真结束了吗？”

　　假温老行刑之日，阁士明知是假，为何还要冒险劫法场？温家乃清素文士之家，那些劫持法场武艺高强的人是如何听其吩咐的？

　　都锋山上，绑架名门贵女要挟朝廷的做法看似合乎逻辑，却不符阁士行事之风，背后似另有谋划之人。

　　那夜，她潜入付家，付博宽明明早有安排，却拒她于外，丝毫不肯透漏半分。若说是为她好，倒也说得通。可所有人都知她在代受鞭刑之后其实已经没甚好忌讳的了，此事有无她的参与，不过都一样。因此，付博宽不肯将她牵扯进来，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宣武台前，数百温老弟子的出现确实令人震撼，可同样带来了许多疑惑。温老逆案敏感期间，城中人人自危，避之唯恐不及。付博宽一个礼官大夫，是如何有能力将这数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入城中，且不被人发觉？况且聚人不易，是谁在其中周旋？是付博宽，还是……另有他人？

　　侯信入宫表面上乃是受她所托，但这名望甚高的军师为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所驱使，即便双方目的相同，却又总是令人有所怀疑。她的书信之前，侯信必已有所动作。

　　最后……是那封告诉她法场之变的密信。

　　君子衍在朝春小院中质问她是否早便得知温家人劫持法场一事，她确实早便得知。这人当真是长了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当然，也怪她初入淄陵，太过粗心大意，未曾料到此地的凶险程度。

　　那是忱夜驾车，他们得知温老受刑的消息后，连夜从昌郡赶至淄陵的路途中收到的神秘信件。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是主导了她踏入淄陵城后的每一步。

　　‘八月十日，鞭刑天下，定会来劫，万物珍重。’

　　温老受刑，为何与她说珍重？岂非可笑？而且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令人好奇可怕。

　　这一切的背后，似有牵扯，又隐隐约约。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的将所有人联系在一切，逃脱不开。在这张网中，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各尽所能，可事实当真是如此吗？

　　“幺露，温家的事结束了，可这淄陵城的局势恐怕才刚刚开始。潮海秋茶宴……才是一场各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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