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叛乱生
姞娮走过青石路,却发觉这条路比以往长了数倍,过了很久之后,她才从竹屋走到众人祭奠白鹂王的大殿前。
殿中众人皆披麻戴孝,神情委顿,瞧见姞娮时,纷纷行礼。姞娮淡淡瞥了一眼他们,从中间走过,她走到玄莤身侧站定,用余光瞥一眼没有什么精神的玄莤,转身看着殿中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
众人闻言,抬起头来向她望去,姞娮并不在意众人脸上的神情,也无心管顾各人的心思,继续说道:“诸位,我乃神界天女,得授天意,来到白鹂,白鹂王如今已经故去,白鹂不可一日无主,我以白鹂族大祭司之名宣布,玄莤王子今日柩前即位,为白鹂族第十二任白鹂王,望诸位秉承先祖遗志,尽心尽力辅佐新王。”
众人闻言一怔,纷纷屈膝跪下,异口同声道:“恭贺新王即位!”
玄莤微微一怔,回身望着姞娮,而后缓缓站起来说道:“先父新去不久,如今我只想办好他的丧礼,尽到人子之责,至于族内的诸多事务,便要烦劳大祭司了,还请大祭司多担待。”
姞娮垂头道:“王上客气了。”
姞娮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她回过头去,就见一个身穿缟服素衣的卫兵行迹匆匆的小跑进来,连礼都没来的及行,便神情紧张的对着玄莤说道:“急报,王叔子岩前来吊丧。”
玄莤没有什么反应,淡淡的说道:“快请王叔进来。”
卫兵神色不安的摇摇头,说道:“王叔子岩携重兵而来,此时已到了山脚。”
玄莤一惊,沉声道:“你方才说什么?”
卫兵用殿中各个角落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回禀王上,王叔子岩已叛乱举事,叛军已至山脚,离白鹂不过数尺。”
席间众人闻言,大惊失色,站起身来夺路而逃,起身慢的,已被人踩了好几脚,众人皆急着奔逃,殿中瞬间乱作一团。
姞娮心道不好,白鹂王薨逝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各处,各部族人心各异,玄莤尚且年幼,不乏有怀有异心之人假借这机会浑水摸鱼,此时族中只有几百人的军队可用,想要抵抗寨外的叛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此时她身上也无半分灵力,秦杓又不在白鹂,这可怎么办?
殿中众人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王亲贵族,莫说抗敌,怕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众人听闻消息,皆胆寒无措,纷纷望向玄莤与姞娮。
玄莤凝眸片刻,扯掉身上的素服,往大殿外走去:“来人,集结军队,抵御外敌。”
这个时候众人都在看着她,绝不能自乱阵脚。姞娮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转身嘱咐众人道:“你们都待在殿中,不要乱跑,我出去瞧瞧。”
玄莤顿了顿步子,侧身等姞娮跟上,才一同出了大殿。
殿外已经集结了不少庶守大殿的卫兵,看见玄莤与姞娮时,纷纷行礼。
玄莤站在殿外高台上,接过兵甲递过来的长剑,大声说道:“王叔子岩于先王丧期谋反叛乱,按本族律,当斩!”
众人齐声道:“誓死跟随王上,取子岩首级!”
玄莤大喝一声:“出发!”
众人列队跟在他身后。
竹篱前每两三步便站着个手持盾甲枪戟的兵甲,将寨子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寨门紧闭,两侧是为方便观战临时搭建的高台。
姞娮跟着玄莤上了右手边的高台。
叛军离他们仅百步之遥。
玄莤扶着高台,望着对面敌军阵前黑瘦精悍的男子喊道:“王叔,好久不见。王叔前来吊唁我父王,怎么穿着战甲,还带了这么多人来?”
子岩策马上前,应道:“玄莤侄儿,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带了几千兵马来,并不是为你父王吊唁的。如今王兄既去,白鹂无主,将这偌大的白鹂族交给你一个还未成年的娃儿,别说是我,其余的部族也不会甘心情愿的臣服于你。这王位嘛,还是要适合的人去坐,才不会出乱子,你这里不过才几百人,是打不过我的,若乖乖投降,将帛元残卷与王位让出来,那一切都好说。”
姞娮小声问道:“帛元残卷是何物?”
玄莤答道:“王族一脉流传下来的圣物,上谕天命,只有它的持有者才能做本族的王。”玄莤顿了顿,蹙眉道:“那我要是不让呢?”
子岩冷哼道:“我好话已然说尽,你若是仍旧执迷不悟,那便别怪我不顾血缘亲情了。”他霎时间变了脸色,转身下令道:“来人,攻进去!”
话音刚落,兵马未动,子岩却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众人脸色一变,仔细一瞧,却见子岩胸口上直直的插着一只白翎箭。
姞娮转过脑袋,才看到站在她左侧,手拿弯弓望着子岩冷笑的玄域。
玄莤大惊失色,望着玄域喝道:“玄域,快回去!”
子岩满身尘土,十分狼狈,他脸色绀青,伸手捂着胸口,咬牙用另一只手将箭枝拔下来,伤口处的血四溅开来,将身上的盔甲戎革染了颜色,他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气急败坏的望着不远处的玄域吼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攻进去活捉那小子,我要亲手宰了他!”
玄域却面不改色,他冷静的从身后的箭囊中抽出箭枝,搭在弓上,只听嗖的一声,箭矢擦着子岩的脸飞了过去,稳稳地落在地下。
子岩脸上现出一道血痕来,整张脸都变了颜色,他抬手摸去,触手之处皆是鲜血,也顾不得疼,连忙挣扎着站起来,慌乱的喊道:“来人,盾阵!”
手持盾甲的士兵上前将子岩团团围住,盾甲中间一丝缝隙也没有,玄域眉头微蹙,从背后箭囊中再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射出,箭一离弦,对面叛军的幡纛(音duo,四声,指军旗)应声而倒。
众人摄于玄域手中的箭,不敢上前,许久之后,玄莤才说道:“王叔,你现下若是愿意退兵,本王还认你是王叔,今日的事情也当做从未发生过。”
子岩躲在盾阵中高声喊道:“绝不可能,我今日既来了,便不会白来一趟,你若是不让位,我是不会离开的。”
玄莤摇摇头,不再看他,他退后几步,凑近姞娮小声说道:“你那位神界的朋友走的时候,在这里设下了仙障,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应该也进不来。”
神界的朋友?是秦杓?姞娮舒口气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玄莤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刚刚被吓傻了,方才才想了起来。我已经叫人传书向各部族求救,援军两三日之内便会到了。只是这几日,我们都要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姞娮担忧道:“我是神仙,几日不进食也没什么关系,可你们凡人不能饿肚子,山上的吃食可够了?”
玄莤想了想,说道:“省一省,我想应该能撑过去。”
姞娮回望一眼叛军,有些紧张的说道:“这仙障虽能暂时将他们挡在外面,但这里也不见得是安全的,我需要休息,看能不能恢复一些灵力。”
玄莤转身说道:“那我先送你回去竹屋。”
姞娮点点头。
玄域瞪了一眼叛军,见姞娮与玄莤下了高台,转身跟着他们两人离去。
寨外的叛军惊奇的发现眼前像是多了道天堑,任凭怎么样都近不了白鹂的寨子。
听说高台上的三人离去,子岩才叫人撤了盾阵,从里面走出来,他将一众正抡起刀斧朝着虚无的仙障乱砍的士兵喝住,众人闻言连忙退下。
子岩上前,伸出手去,却被仙障挡了回来,他站稳后,惊异的望着仙障思忖:这不像是凡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忽而想起方才站在玄莤身边的女子十分面生,似乎以前没见过,可玄莤是白鹂族新任的王,她既能站在玄莤身边,就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心里虽然忐忑,但思虑良久后,还是觉得此次机会实在难得,若自己因为一个不明身份的女子就这样放弃了,往后等玄莤羽翼渐丰,再难有像今日这样的机会,到时,或许不过多久,一个不小心,还会沦为玄莤的阶下之囚。
他捂着仍在流血的伤口,转过身去吩咐众人就地修整,安营扎寨。早有人上前为他包扎伤口,他想着方才的情形,恨得牙痒痒: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玄域一行人抓起来,狠狠的折磨,报一箭之仇,解心头之恨。
回去的路上,姞娮忽然侧身望着身旁的玄莤问道:“这里上山的路,只有这么一条吗?”
玄莤一惊,抬头说道:“山后倒是还有一条小路,不过那里地势险峻,若上面没有人接应,一两个人很难上来。”
姞娮急道:“那里没有仙障,你快找人去守着那里,千万别叫他们的人从那儿上来。”
玄莤道:“我这就去。”
姞娮说道:“我和玄域去大殿瞧瞧他们。”
玄莤答道:“好。”
寨前的兵甲听玄域的吩咐,半个时辰来报一次,姞娮听说子岩在寨子前扎了营,心里开始紧张起来:秦杓在寨子外面设的仙障,此时是救了这些人的命,但若几日之后,玄莤的援军赶来,他们进不来,仙障里的人也出不去,到时怕会弄巧成拙。
这个仙障迟早还得想办法破开才是。
玄莤说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还是想办法找人来帮忙,先退敌再说。
姞娮连忙站起来,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找了半晌,才发觉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神界带来的物件,她想了想,伸手拔了几根头发,捏在手里,又问人要了两块火石,将方才拔下来的头发放在火前烧了,头发霎时之间化为灰烬,灰烬的上方随即升起一缕火红色的雾气,直冲九天奔去。
众人望着这一奇象,出声惊呼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姞娮抬头,见方才出去不一会的卫兵又跑了回来,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望着卫兵说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可是叛军有异动?”
卫兵跪倒,大声说道:“不是叛军,寨子前来了个妖怪。”
姞娮头疼道:“什么样的妖怪?”
卫兵张惶道:“他长得很是奇怪,小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妖怪,只是远远的便闻见他身上一股腥味。”
腥味?难道是水族?
姞娮说道:“出去瞧瞧。”
玄域不是很放心,也跟了出来。
姞娮出去时,周围狂风呼号,漫天的的飞沙往寨子里灌,仙障像是已被人破开。
姞娮加快步子走到寨门前,一上高台便瞧见了那日她放出结界的鲛精,她心里明白,方才破了秦杓仙障的,便是这个鲛精。
她冲着两军中间的鲛精喝道:“好个大胆的小妖,你是不想要你一身修为了么?”
鲛精回身,往高台上一瞧,转身时兴妖法,周围起了一阵妖风,漫天飞沙走石,将子岩的叛军吹得人仰马翻。
鲛精提气飞过竹篱,跃到姞娮面前,行礼道:“见过神女,神女不必紧张,小的并无恶意。”
姞娮镇定下来,望着鲛精思忖道:“他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玄域也被吓得不轻,他走上前来,站在姞娮身边,将箭搭在弦上,对准了鲛精。
姞娮诧异道:“你这是何意?”
鲛精忙道:“神女别误会,我来是想告诉神女一件要紧的事情,并没有别的意思。”
姞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直说便是了。”
鲛精站起来,诚恳的望着姞娮说道:“小的是无意间听说了白鹂王的事情,前来告诉神女,白鹂王的死因并非你们看到的那样简单,他死前一夜,魔族三王子雷渊曾偷偷潜入过白鹂。”
姞娮半信半疑,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为什么又来告诉我?”
鲛精说道:“小的是无意间看到的。”
姞娮确认道:“在哪里看到的?”
还不等鲛精回答,玄域便大步上前问道:“那个魔族的王子为什么要害我父王?”
鲛精答道:“他……他应该是想用白鹂王的事情向神界示威。”
姞娮直直的盯着鲛精说道:“我记得之前治水患时,我曾放了你离开?”
鲛精一怔,点了点头说道:“是。”
姞娮继续问道:“当日我叫你离开,你为什么不走?你留在白鹂,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鲛精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我只是无处可去,所以留在附近没有下山。”
姞娮突然笑道:“那你以前是魔族中人?”
鲛精否认道:“不是,小的跟魔族没有半分干系。”
姞娮敛了笑意,说道:“那就奇怪了,你既不是魔族中人,也与魔族没有半分关系,却如何能清楚认得出来魔族的三王子?”
鲛精面如死灰。
姞娮不屑道:“若我知道你是魔族中人,上一回就不该放过你。我说话算数,从不食言,上一回说要放了你,如今也不会杀你,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以后不要再靠近白鹂族,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滚!”
鲛精灰头土脸,连忙使了术法遁去。
玄域摸着自己的脑袋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方才说的是假的?”
姞娮摇头道:“有些事情,不能单单只听一面之辞。”
姞娮试了试,自己身体里还有些许术法,她望着玄域嘱咐道:“我现下恢复了些灵力,但即便是用术法,怕也撑不了多久,你赶快多带些人回大殿去,护好你父王的灵堂。”
玄域有些迟疑的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姞娮抬头望天,东方隐隐约约有红光闪现,她心中一喜:她的讯号已经送达赤水了,希望姞玴能看见。
不过一会,高台下妖风渐止,姞娮望着渐渐逼近的叛军,站在高台上大喝道:“你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子岩闻言,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众人安静下来。
他似乎来了精神,仰头望着姞娮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帛元残卷果真在你手中?”
姞娮说道:“无半分假话,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毁了它。”
子岩狡黠的眯着眼睛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先将残卷拿出来瞧瞧。”
姞娮不为所动:“残卷就在我手中,你若敢踏前一步,它便会化为灰烬,你要还想做这个白鹂王,就叫你的人退后。”
子岩犹豫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
姞娮嗤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么大的年纪了,仍旧没羞没臊的,竟与自己的侄儿抢王位?”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再说了,我一介天女,会骗你一个小小的凡人?”
子岩凝视着姞娮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神界派来的大祭司?”
姞娮说道:“是我。”
子岩冷哼道:“听说你帮白鹂族治好了水患,不过就你如今这副模样,我还真的没看出来你是个神仙。子阐也真是无聊,好好的王位自己不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请来一尊神仙压在自己头上,简直给祖宗蒙羞。”
姞娮笑道:“怎么,你瞧不起神仙?”
子岩蔑笑道:“世上又不止你们神仙会法术,有什么了不起的?”
姞娮说道:“你最好记得这些话,今日你若是敢踏进白鹂一步,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后悔。”
子岩笑道:“好,那我等着那一日。”
他转身对着自己的部下说道:“既然攻不进去,来人,放火。”
姞娮一听,忙道不好,子岩像是不知道仙障已破,若这个时候他在寨外放火,周围没有仙障阻隔,只要趁着些许风势,不过半个时辰,白鹂定会被烧成灰烬。
她蹙眉,冲着后面大喝道:“快退,退到大殿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众人闻言,见姞娮神色紧张,连忙依言退了进去。
叛军抱了好些柴火过来,扔在竹篱前,不过一会,便已堆了高高的一摞。
而后,他们将手中的火把尽数扔在了柴火上。
四周烟气弥漫,火苗随着风四处乱窜,柴火堆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姞娮站在火堆前,脸上神色依旧。
火焰越燃越高,姞娮见火势压向竹篱,忙往后退几步,从袖中摸出熄火轴,往空中抛去,熄火轴端端正正的停在了火焰上方。
她双手合十,念了几句口诀,熄火轴便开始飞速旋转,不到半个时辰,周围的火焰像是都被收进了熄火轴之中,尽数熄灭了。
众人大惊失色,几个胆子大的上前摸了摸还未燃尽的木柴,连滚带爬的跑到子岩身边,说道:“那些柴竟火然是冰的!”
叛军队伍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没听见吗?她可是神仙,肯定有法术,得罪了神仙,上天可是会降下灾祸来的。”
子岩听到身后的声音,沉声训斥道:“阵前退缩,妖言惑众者,立斩不赦!”
周围迅速安静下来。
子岩十分冷静的说道:“神仙又怎么样?我几千人马,难道敌不过她一个?”“听着,今日谁能将她拿下,赏珠玉一斛。”他说完,又加码道:“赏珠玉十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子岩才说完,叛军一齐涌了上来,将姞娮团团围住。
姞娮将手上熄火轴抛出,熄火轴如之前一般,落在半空中旋转,紧接着便闪出火光来,火焰从熄火轴中漫出,一下子窜到了叛军身上,周围霎时一片火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众人连连呼叫哀嚎,这一隅巴掌大的地方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姞娮眼底犹有不忍,她叹口气,将熄火轴收回,众人身上的火苗也一下子窜灭。
方才捡回一条命的众人纷纷惊恐的望着姞娮手中的熄火轴,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
姞娮看着众人仓皇后撤,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她直望着一脸骇然的子岩说道:“你也瞧见了,我今日不会手软,你若再不退去,便留在此处与白鹂王一同治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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