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月色
夜深了，程锋怀着一肚子心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香甜的气息隐隐从旁边传来，无法抵抗的困意也逐渐袭上大脑，于是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丁乘风坐在对面的床上一直盯着他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黑暗中，他的表情有些难以分辨，眼睛却如同夜晚捕食的猫咪一样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砰砰砰，宿舍窗户那边传来几声敲击玻璃的声音。丁乘风立即从床上跳下来，打开了窗户，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窗户外边窜了进来。
“他已经睡着了，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大王有何吩咐？”丁乘风半跪在地上恭敬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给你安排的搭档换了？他可不会对你的排名有什么帮助！”那只狐狸发出一种威严到令人无法反抗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他就是我以前那个主人。”丁乘风垂眸道。
“主人？那个把你扔了还送给一个人渣的人类幼崽？你不是恨他吗？”
“他没有，他从来没有，他并不知道他父亲把我送给了什么人。”丁乘风着急道。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忘了，人类是多么阴险狡诈的生物。即便如此，他也抛弃过你一次，而且还立刻在家里养了其他宠物，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是他妹妹要养的，听说我离开后，他还伤心了好一段时间。为了我而伤心。”
“你怎么这么容易被骗！果然是化形的时候脑子没发育好！他伤心也只是因为少了一个玩物！”
“我记得，人类当中有这样一句话，叫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当初他父亲偷偷把我送走这件事他也并不知情。他救过我，我就应该感恩，他不要我了，我也只是回到原来的生活而已。流浪猫本来就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死，我没遇到他也可能会被冻死、饿死、被人类打死。所以谈不上恨。”丁乘风说。
“他只是稍微收留过你一小段时间，而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还助你修炼成人形，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吧？”白狐狸厉声道。
“当然，如果主人的收留对我来说是滴水之恩，那么大王对我的恩情就如同江河大海。所以，我决定终身侍奉大王左右，为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丁乘风无比恭敬道，显然他十分清楚该如何跟这只白狐狸相处，说什么样的话会让对方开心，“我保证不会让这个人影响到大王的计划。所以，也请大王对他多包容一些。”
“你为什么会对这个人类如此在意，如果只是想要报恩，不该如此。我也听过很多关于报恩的话本，该不会……”白狐狸紧紧盯着对自己低眉顺眼无比恭顺的丁乘风。
“不会吧不会吧……说起来，你好像确实也该到了……那个时候，你的修炼时间也确实比其他正常修炼的妖要少很多，相当于拔苗助长，野性未除是难免的事。可是……你是只猫，那你发情的对象也应该是只小母猫才对。退一万步讲，你就算化形成人以后审美变了，那他也应该是个女人才对。这不仅物种不对，连性别都变了。你想以身相许？你是不是脑袋被门给夹了？”白狐狸有些心情烦躁的在房间转来转去，毛都炸了起来。
“我没有……就是……不行吗？”被戳破了心思，丁乘风也没过多辩解。
“算了，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这件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不暴露我们的身份，你爱喜欢谁喜欢谁……”
“已经暴露了。”丁乘风平静道，“是我主动告诉他的。”
“蠢货！”露出锋利指甲的狐爪猝不及防的在丁乘风脸上划过，就像打了他一巴掌，立刻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明显的血印。
“你真是……人类中都没有你这么恋爱脑的……”白狐恶狠狠的瞪着他，“回头自己想办法把这血印给去了，你还要靠这张脸来吸引粉丝呢。”
“我只是告诉了他，我是妖这件事，并没有告诉他其他的东西。”丁乘风平静的擦去脸上的血，“而且，他得知我的身份以后，还告诉我一个其他重要情报。道协已经发现节目里有妖了，但不知道是谁，派出了好几个修士来暗查。除了主人，还有其他几个修士，分别是杨依依，游澈，李清雪和厉岩。”
“什么？那个姓游的竟然也是……我还以为那个总裁是来搞笑的呢，差点放松警惕。李清雪我倒是知道，毕竟他很有名。不过他跟杨依依有亲戚关系，杨依依本来就在这行混了很久了，我还以为他们一家都要进娱乐圈呢……”
“好小子，原来你是故意透露身份好套消息的。就知道没有看错你。”白狐狸立刻变得喜出望外，“这小子看上去傻头傻脑的，很好利用，你好好哄哄他，多从他那里套点消息，最好把他变成我们这边的人，对了，用不用我再教你点狐媚之术？虽然我自己从来没用过，但是应该好使……”
丁乘风：“……”
“大王？我是说，既然我们已经暴露了，那，要不要干脆直接退赛？出道机会以后还有的是，但是被抓住的话就得不偿失了。”丁乘风打断白狐狸的擅自幻想。
“继续，为什么不继续？这个时候退赛岂不是不打自招。何况，不是还有那个白雪城可以替我们背锅吗？看他那个招摇劲儿，估计压根就没想隐瞒自己的身份。况且他身份特殊，就算被抓了人类那边也不敢把他怎么样，简直是替我们背锅的最佳妖选。”白狐狸高傲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就是白雪城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不知道抓了他会不会给主人他们带来什么麻烦。”丁乘风忧虑道。
“能有什么麻烦，别忘了，妖界那边的妖可全都是亲人派的。总之，你先把这小子哄好，别让他坏事儿，接下来我们再见机行事。” 白狐狸晃了晃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白狐狸离开后，丁乘风默默走到程锋床边，坐在他身旁，安静的看着他。
“说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算不得假话，毕竟在我看来，那种残忍的家伙已经不配当人了。”丁乘风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掌心。
掌心传来温度令他想起和程锋初遇时在雨天相依偎的那个傍晚，温暖而又令人安心。
“说想要变得更受人类欢迎，不是真心话。其实，只要有你一个人喜欢我，就足够了。”
……
“清雪，都住一起了，还这么见外干嘛？你换个衣服还要去卫生间，还怕我偷看不成？再说了，你让我看两眼又能怎么样？”宿舍里，白雪城看着卫生间的方向无奈道。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得不防。”李清雪换好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冷冷看了白雪城一眼，回到床上休息。
“是吗？亏我还以为自己挺独一无二的。原来在你眼中也不过是泛泛之辈罢了。还见得多了。我猜，不会是那个小游总吧？你觉得我跟他很像？”白雪城无奈笑道。
“你这是一点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修士身份啊。连装都不装了。”白雪城看到李清雪摆出打坐的姿势哭笑不得道。
“刻意隐瞒又如何？从我给你把脉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暴露了？你不也是一样，一点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非人身份。劝你还是早早承认，免得后期麻烦。”李清雪闭着眼睛道。
“承认什么？我就是不承认，又能如何，起码房间里还会一直有一座美人雕像。就算不能碰，平时看看也能赏心悦目。”白雪城扑哧一声笑道。
“根据最新修订的人妖和平共处法律，未经登记私自离开妖界，恶意隐瞒妖族身份使用妖术企图造成人类恐慌者，视情节严重程度，处十年以上，二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以罚金。”李清雪睁开眼睛道。
“噗……搞了半天，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偷渡的黑户啊？算了，我可没你想象中那么低级。”白雪城有些无奈的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道。
“你放心睡吧，我虽然对你有些兴趣，但君子之道我还是懂的。就算处在同一屋檐下，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即便闭上眼睛，白雪城也仍旧感觉到在被人监视，于是有些无奈道。
……
这里是什么地方？音乐教室？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场所。
他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纤细而又瘦长的手臂。啊，是了，看来，他又梦到程锋以前的回忆了。
自从收程锋为徒以后，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从最初的惊讶抗拒，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他看到过很多程锋身上发生的事，什么搬家，什么收养小猫，什么跟父母吵架……
他的感情一向淡漠，从未主动对别人的过往产生过好奇。况且窥探别人隐私是件不太道德的事情。他尝试过很多办法来规避都不管用。但看得多了，也开始渐渐产生些不一样的感情。
搬家、跟朋友告别、把猫送走、被关进学校的女更衣室直到深夜……似乎都是些不太好的回忆啊。
“……这首歌的前半部分由女生来唱，后半部分由男生来唱。唱的时候要大声一点，要有气势才能赢，听明白了没有？咱们班能不能拿奖就靠这次了。三二一……开始！”
“……我们是初升的太阳……”
“停！这段应该是男生来唱才对。是哪个女生跟着一起唱了？真不懂事。这次合唱比赛我们是要奔着拿奖去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捣乱，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老师，不是女生，是程锋。他的嗓子就跟女生一样尖……”
“哈哈哈哈哈……”
“啊？对……对不起啊，程锋，老师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有男生能发出这种声音……你别哭啊，我都说了对不起了……”
“都别笑了，下课！”
“哈哈哈……娘娘腔。小白脸，听到没有，连老师都觉得你像女生……”
“脸本来就长得像女生，哭哭啼啼的更像个娘们儿了。等正式比赛的时候不许出声，听到没有！”
“喂，这里是男厕所，不男不女的家伙滚出去！”
“你说，我们要不要把他的衣服给扒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女生……”
……
虽然前半夜睡得很香，但是后半夜不知道怎么的就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程锋打了个哈欠，从宿舍里出来想在外面散散步。
李清雪？程锋有些震惊的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他不在宿舍里睡觉来这里干嘛？总不可能……是特地来看我的吧？可是这附近他认识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他遛弯能遛到这里来吗？程锋挠了挠头。
“师父，你这大晚上的，出来干嘛？散步吗？”想了想，程锋还是鼓足勇气走过去问。
“嗯，要不要一起？”李清雪点了点头。
真的只是出来散步的？看来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程锋内心琢磨。
冷静点啊，程锋。这可是难得的和李清雪单独相处的机会。一定要找一个好的话题。程锋和李清雪并肩走在一起，一边走一边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他突然想起，上次李清雪教他御剑时，他在天上扒掉了人家的裤子……
这个还是不要回想起来比较好。程锋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突然又想起，上次他吃了毒蘑菇，抱着李清雪和他的拖鞋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还压了他的头发……
程锋：“……”
就没点正常的回忆吗？
“你，之前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比如说，梦到一些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走着走着，李清雪突然开口询问。
“什么 ？师父你连这都知道？我确实做过几个奇怪的梦，梦中的人我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梦里代入的人是谁，反正不是我。”程锋吃惊又佩服道。
“你还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李清雪面色古怪道。
“不知道，难道师父你知道吗？”程锋摇了摇头。
“下次别再做这种梦了。”李清雪忽然说。
“什么？我又没法控制自己做什么样的梦。我也不想老是夜长梦多啊。”程锋感到有些不可理喻。
“你之所以做这种梦，是因为内心杂念太多，心无旁骛才能保持内心清明，下次睡觉前把我教你的清心诀默念十遍，就不会再做梦了。”李清雪强调道。
“好……这样就不会再做梦了吗？”程锋有些茫然和不解，但出于对李清雪的信任和尊重，还是决定照做一下试试。
“小时候，我因为‘李清雪’这个名字，受到过不少嘲笑。”沉默中，李清雪忽然开口。
嗯？他怎么突然开始主动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了？他想做什么？程锋内心有些忐忑。
“他们说，‘清雪’这个名字，听上去不像是男生，更像是女孩。我想过很多次让母亲帮我改掉这个名字，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后来她告诉我这个名字的含义。”
“她说想让我以后清清白白做人，像雪一样干净。如今，曾经欺负过我的那些人，我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是这个曾让我倍感嫌弃的名字，却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思念。”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还想把那段被欺辱的时光当成是什么美好回忆吗？”程锋声音颤抖道，”就因为它曾经，让你经历过成长什么的……这种……”
这种令人恶心而又伪善的话。即便是李清雪说出来的，也仍旧让他无法接受。
“不，正确的就是正确的，错误的就是错误的，我没说这种行为就一定要得到原谅。怨恨也好，憎恶也好，都是正常的情绪。我只是想说，我活了那么长时间，那些曾经经历的屈辱和嘲笑都只是人生中的一小段，和我其他的经历相比不值一提。如果做不到原谅，不如尝试放下，否则心中的仇恨，会越积越深。”
“那是因为师父你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放不下。”程锋赌气道。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一个修仙者，能活很长很长时间。你不是说过想要长生不老吗？”李清雪摸了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
程锋一怔，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李清雪是一位长辈，是比他大很多很多的人，李清雪在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看待。他和厉岩没什么不同，都被师父当成了小孩子。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不甘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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