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草真的被卷死了
冬天清晨的街道，还笼罩着薄薄的一层深蓝，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李勤又一次惊醒过来，她习惯性摸出手机，屏幕点亮，在招财进宝的红底财神爷壁纸上，时钟写着：「06：29」。
才29分啊，李勤握着手机闭上了眼睛，脑中紧绷的弦松了松，心安理得开始倒数。
「06点30分」。
“叮叮叮“机械雷达的铃声刚响起，李勤就按灭了闹钟。总是会比预定的时间更提前醒过来，这是李勤生物钟的习惯。
李勤就是这样一个人，活得很累。
今天周一，是社畜每周的渡劫日，李勤是游戏主策，周一需要比平时提前半小时起床赶地铁。而这个周一是她忙了近半年的新项目的总监评审会，一旦通过评审，她的项目就能正式立案。为了这个项目，她已经加了不知道多少班，熬了不知道多少夜。
“小勤，昨晚发来的调整版我看了，问题不大，好好准备今天的汇报。“收到经理mandy信息的时候，李勤刚化好妆，准备出门。
今天李勤特意化了个全妆，精致的眼妆遮挡不住疲惫的眼袋。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穿着浅灰色修身的小西服套装，李勤有点小迷信。她求职拿到offer，以及每次项目立项成功的时候，她都是穿的这个颜色。潜意识里，她把浅灰色当作自己的战服。
“收到，我会好好准备的。”
李勤的公司在市中心的cbd，意味着她必须要跟这个城市最密集的人，在死亡三号线上，争夺不迟到的名额。
地铁站总是匆忙。李勤扶着长长的扶手电梯下楼，扶梯上每一级都站了两人。冬天大家穿得厚，密密麻麻的，像整齐又饱和的人肉串，争相下锅。
李勤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容易走神，老是会想到一些跟哲学和宿命相关的命题，她其实很少想这些。
一定是昨晚方案调整得太晚了，她真正躺下睡觉的时候已经快4点了。
在人群中排队等地铁的时候，李勤开始有点难过，她也跟所有年轻人一样喜欢自称社畜，但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就是一个社畜。
李勤其实已经很优秀了。名校毕业，千军万马校招杀进国内最顶级的互联网游戏公司，在被誉为最有前途的游戏事业群任职策划。总有当年的同学会因为网上的新闻，跑来问她，你们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年终奖，月薪是不是真的像新闻里说的那么高。
李勤只能苦笑，谁跟全国首富年薪平均一下，不都得那么高？但是她不好说太多，她的抱怨，在别人的角度，是另一种炫耀。
今天这么沮丧，她乐观地猜测，大概是因为低血糖吧。
“今天参会的总监有lucy、kk、fei姐。”
在终于挤上地铁后，李勤又收到了mandy的信息，总监级别的评审会是随机交叉评审，在参会前，参与名单是不会公开的。当然，要想打听到也不是多难的事情，这方面mandy很擅长。
正准备回复信息，但是人实在是太密集了，在门外想钻进来的人，看到李勤居然还有空间，企图掏出手机，立马大踏步上来，用手臂顶着她往里挤。终于人与人没有了一丝缝隙，李勤连手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回复信息了。
过了三站，经过了一个大的换乘站，地铁的空间终于正常了一点，李勤立马打开微信，发现mandy又发了四条信息过来。
“lucy只喝中烘手冲，洪都拉斯水洗的豆子比较推荐。”
“kk需要热拿铁加2泵香草糖浆。“
“fei姐乳糖不耐，热的馥芮白的牛奶要换成燕麦奶。”
“这可是我用一周的下午茶换来的情报，只能帮你到这了。勤姐，我们部门今年的奖金在此一举。”
被部门经理叫姐，能有什么好事。李勤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回复“收到“，又觉得好像略显敷衍，思索了一下，回复：“知道了，谢谢mandy。”
出了地铁站，李勤发现下雨了。现在是8点半，正是早高峰最繁忙的时刻，她只能跟着人流往前涌。
李勤的公司在地铁站上，本来她可以直接上楼，但因为mandy贴心的咖啡风味指南，她只能先去公司隔壁街道，一家精品咖啡店取洪都拉斯的手冲。再去绕到对面大厦楼下的星巴克，拿上另外两杯特殊要求的咖啡。
雨乱七八糟浇下来，就像李勤的心情。习惯了执行命令的程序，是不会反抗的。更何况她知道，这套职场程序，规则就是这么写的。
李勤有伞，但是风太大了，雨连成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她的外套全湿了。李勤小跑起来，手下意识抱住了怀里的包，很怕被雨淋湿，里面有她很珍惜的东西。
评审会的时间定在10点。李勤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9点半了，来不及吃早饭。衣服也淋湿了，李勤只好换外套，穿上常放在公司的一件衣服，换上高跟鞋，拎着咖啡和mandy汇合去会议室。
“哎呀，你不要这么着急，急急忙忙的赶着去投胎吗？”mandy正在吃早饭，李勤拿了一杯热美式递给mandy。mandy看到后冲李勤眨眨眼，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额头上都是汗，你先擦擦，怎么会有漂亮的女孩子像你这个样子？”李勤完全没有流汗的感觉，她想也许是雨吧，擦了擦脑门，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提前来到会议室，李勤拿出电脑准备投屏，放下随身的斜挎包，包表面还有水痕，是刚刚的雨。李勤分神看了一眼包里的书，还好，没有淋湿。那是她最近在看的一本书——《巴黎烧了吗？》。mandy总说李勤不爱主动学习。其实李勤非常喜欢看书，她只是跟mandy的书单不一致。李勤从来不会把看职业书当做看书，那对她而言，是工作。
刚打开屏幕，发现凌晨5点多的时候收到了新的邮件，发件方写着lindsay，这个名字好眼熟。李勤来不及仔细回忆，也没点开邮箱，急匆匆接上投影。
没想到评审官kk因为下雨堵路上了，通知与会人员延后20分钟开始。李勤认命地想起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饭，领导当然有权迟到，但她没空隙喘息。另两位评审官已经到了会议室，mandy递上咖啡，开始酝酿轻松的闲聊氛围。
“lucy，你们今年年会搞得真热闹，都上热搜啦！”李勤昨天有在工作群里看到大家在讨论这件事，隔壁部门的年会请到了一位热度很高的跨界大咖，据说很有名望，刚在国外拿了奖。现在可太卷了，昨天部门群已经在讨论，他们应该请谁才能压过这个风头。
“哎呀，还是我们部门的小朋友人脉厉害。现在光是长得好看都不够了，还得有实力。你也知道现在花钱请不到这个咖位的人。”lucy昨天并没有买热搜，她只是“特意“泄露了内部活动的视频翻拍片段。这不就凭借天然热度妥妥上了热搜。
mandy特别真挚地顺着打听联系方式，以表自己部门对此资源垂涎欲滴。lucy也配合地表示一定帮她要到私人联系方式。其实，两人都知道，mandy一定会另辟蹊径找更厉害的嘉宾，而lucy更不可能给她私人资源。
李勤适时地抬头，调整好微笑的弧度，表示出自己的参与感。正好看到坐在对面的fei姐皱着眉头在看电脑，手指飞快地打字，好似有很多信息需要处理。
今天是即将上线的s级游戏项目的上市方案，mandy部门对这个案子势在必得。这个游戏前期研发团队投入经费过亿。主打元宇宙的概念，用交感全息的方式进行沉浸式体验。而最有噱头的卖点则是——
击中社畜痛点，建立全新规则，释放社畜焦虑！
社畜李勤焦虑的通宵赶方案，解读如何痛击社畜的痛点、痒点、爽点。这事听起来很诡异，就像为了青春永驻，天天熬夜做面膜。
kk进会议室的时候，刚好迟到了半小时。他是本场评审会的最高决策者，自然无人会介意他的迟到。mandy跟他打过招呼后，评审汇报正式开始。
李勤本应是很讨领导喜欢的员工。她对自己的要求很高，100分的事情，她会做到200分，还会做好1000分的准备。但当李勤完成了这件事后，她却发现并不是努力就有回报，李勤总被人说跟她做事压力太大，甚至领导本人也会习惯性在她做的事情中挑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汇报得很顺利，30分钟的陈述时间，李勤完美卡点。三位评审对这个案子似乎来了兴致，自然地过渡到了讨论环节，已经空腹喝了大半杯咖啡的李勤，其实有些低血糖，特别是结束汇报的时候，她感觉到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深呼吸一口气，李勤按住心口。
“ray，你的方案很好。只是我觉得还缺少了一个关键性的元素，“总监kk35岁，据说已经植过几次发了，但是看着头发还是稀疏。李勤对kk的风格早有耳闻，知道他非常喜欢请流量明星做代言人。
“有没有思考过这个品牌如何快速占据消费者心智？”问题是抛给李勤的，但是眼睛却看向mandy。
“k总，这个问题我们思考过，这款游戏主打游戏体验。本次体验的主视角是基于游戏者，我们希望能抚慰玩家，即使他们是平凡的人……”
“我想ray误解我了，mandy应该懂我的意思。”李勤话还没有说完就被kk打断，她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在职场上大家都喜欢叫英文名，比如她从来没有介绍过自己英文名是什么，但这个名字就跟着她，出现在每一次会议中。
“k总，明白的。我们已经备选了3位明星代言人，可以随时补充。”mandy接话补充道。
kk点了点头，总结陈词：“这个项目是我们明年重点s级项目，你们要拿出最大的能量来。我希望玩家打开游戏的时候，能感觉到绽放。”
kk赶在午饭点前离开。李勤听不懂什么是绽放的感觉，她想问问，但是太累了，她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个总结，她想休息。
lucy和fei姐结合kk的方向，具体提了几个大咖的名字，让mandy可以联系试试，然后施施然离开。mandy皱了眉头，其实他们没有找明星代言的预算，这个项目虽然是s级，但是预算一砍再砍，到了上市营销这边，实在也称不上宽裕。
“小勤，我们要换个方向，预算要重新调整下。将玩家系列福利砍掉，放到明星代言这里。结合领导意见，一会回去我们重新分工，你来统筹，分成3队询价洽谈。今天需要把方案改好。”
mandy说着话同步召唤小组内的同事，接档开起了小组分工会。李勤统筹各组分工和安排，再跟每组沟通具体要确定的事项。直到同事看到李勤脸白得吓人，脸上全是汗水，提醒她，李勤才意识到已经2点多了，她滴水未进。缓了一下，李勤感觉心脏撕裂一般的痛，她撑着身体，想赶紧下楼吃点东西，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来电。李勤手有点抖，她根本握不住手机，轻按耳边的无线耳机接通电话。刚站起身，心脏一阵剧痛袭来，她无法自控地蜷缩起来。在失去意识前，李勤只觉得无法呼吸，痛苦像潮水一样拍打在身体的每个角落，意识竟然停留在：
“草真的能被卷死吗？我的外勤记录还没有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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