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偏执又固执的叶翠莲

叶翠莲头胎生下女儿她听出是个女娃的哭喊声，她嫌恶地转过身去将衣襟裹得严严实实的，吝啬的目光躲过婴儿，眼睛紧紧地闭上。好几天了都不给她喂奶，婴儿哭闹起来她将她推到一边，是赵斌顺一勺羊奶一勺稀粥把娃喂大的，他看着娃聪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喂饱了肚子她就很安静地入睡了，还咧嘴笑着哩，他就给娃取名聪儿。春播时节赵斌顺去地里播种灌溉，聪儿发烧，叶翠莲接连几天都不管不顾，孩子耽误了最佳治疗期，脑子烧坏了，五岁了还躺在炕上动弹不了，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叶翠莲又接二连三的生了仨女儿，叶翠莲给她们依次取名领弟、迎弟和招弟,她不甘心，又东躲西藏的生了第五胎，急死忙慌打发赵斌顺去联系各处的亲戚，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一个远方亲戚没儿没女，就想把娃送给那位亲戚，天擦黑她用一件破棉袄裹紧婴儿让赵斌顺送过去。可领弟泪眼婆娑的，她不肯把婴儿送人，她紧紧抱住婴儿不放。叶翠莲决绝的把婴儿从领弟怀里夺走，领弟躲在门后哭了一整夜，她舍不得把孩子送别人。叶翠莲的母亲苦口婆心地劝导女儿，唉，翠莲那，你这又何苦呢？叶翠莲信心满满地说，嗨，又没让你生，你嘟囔个啥哩。功夫不负有心人嘛，我的肚子肯定会争气的嘛，这辈子不生下个带把的，我就不姓叶，二弟妹和三弟妹还有上家的陈妖精（四弟妹陈馨梅，旗村人也叫她陈咬金亦或陈妖精）都有儿子了，唯独我生了几个黄毛丫头，我哪怕穷得衣不遮体、穷得刮锅底、住窑洞我也要生儿子。每次怀孕至五个月时她的肚子就鼓起来的，叶翠莲就穿很宽松的上衣，但腰身还是很显眼的粗壮起来，她装病声称去住院了，她每年都要装病声称住院的，其实她躲在家里养胎。她在堂屋供了观音菩萨，每到三六九的日子里磕头烧香，祈祷观音菩萨，保佑她生个儿子延续香火。

        九十年代末计划生育抓得很紧，如果生了第三胎时罚款及时交不上，镇计生组的人来家里把刚打碾的麦子都装走了，还顺便把屋子里的火炉呀箱子呀等的也拉走了。所以，怀了第三胎的女人特别的小心翼翼的，连大声放个屁都要提心吊胆的，有的女人东躲西藏的，孩子生出来之前连着做噩梦，梦里医生手里的手术刀滴着血，从肚子里取出来的婴儿也血淋淋的。寒冬腊月，领弟抱着招弟蜷缩在炕头，大人没奶水，叶翠莲把婴儿扔给领弟照看，她倒保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躺在炕上看电视，听着门外女人们唧唧喳喳的嚼舌根，她心里那个急呀，要抓狂。这些年，她为了避人耳目，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怕出去了被计生组的人抓去摁在长条桌上当做母猪骟了。她让丈夫在厨房后墙开了个洞装了一扇小门，赵斌顺在屋后墙根用土坯磊了墙圈了个小茅坑，搭了几根手腕粗的木头用麦草泥糊了遮雨挡风。因为家门旁边的茅厕她不敢去，她怕巷道里的人看见，尤其是她挺着大肚子时都要小心翼翼的猫着墙根走，边走边低声祷告，求菩萨保佑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哟，不久她就生了。领弟被哇哇啼哭的婴儿搅闹得心烦意乱，家里的琐碎活还要做，她忙得焦头烂额的。她走东家串西家，原来养的那只山羊因为叶翠莲生了第四胎，身子骨虚弱宰了补身子了，家里没吃的给招弟，领弟就挨家挨户去讨要一杯羊奶掺点开水喂招弟。家里的白面馍省着给招弟吃，叶翠莲也挑好吃的。

        叶翠莲怀孕四个月后肚子略显鼓凸起来了，她害怕镇上的计生组知晓后会把她拉去引产，然后做结扎手术，趁着夜黑她就去了贵德县的舅舅家里。当时因为隔壁的一个媳妇刚生了第二胎，有人去镇上告密，镇计生组的人连夜来把那媳妇摁在堂屋一张方桌上结扎了。叶翠莲下家的媳妇生下第二胎后一直没让亲戚和隔壁的人知晓，生怕计生组的人来了把人当成猪骟了，直到怀了第三胎，快五个月的时候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去镇卫生院告了密，她被强行拉到镇卫生院引产，产下的是一对龙凤胎，由于医生是位刚来实习的卫校的学生，产妇大出血没抢救过来，死了。盼孙子心切的婆婆气血攻心，儿媳埋葬后不久婆婆也撒手归去。四条人命啊，想想让人后怕呀，所以叶翠莲时常小心翼翼的，她穿着宽松的上衣像道袍，走路都迈着细碎的步子，她的表弟和表弟妹总是抿嘴偷笑。她白天不敢走出家门，舅家来生人了她不敢露面，等孩子满月后她用新棉被裹紧婴儿回家了，她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跟来的镇计生组的人将她摁倒在一张用木板拼凑成的简易床上结扎了，但她不气馁，她穿戴一新倨傲地在人们尤其是上家的四弟妹陈馨梅面前说，她们计生组的别说结扎我，就连我家男人拉去卫生院结扎了也都无所谓了，我有了儿子了，也不用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的了。陈馨梅的猴腮嘴噘得老高，细小的眼睛乜斜叶翠莲一眼，含沙射影的调侃，哟哟哟，那现在功德圆满了呗，堪比皇上娘娘生的太子还精贵呗。叶翠莲赶着话茬说可不是，就取名贵生啦。夸张的笑声如聒噪的麻雀，刺耳又烦躁的。后来她从别人嘴里探听到她还在贵德时陈馨梅两口子专门跑到镇计生组告密了。她恨得牙痒痒的。

        因为贵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最不放在眼里的就是领弟。领弟除了干地里的农活还帮叶翠莲带孩子，完全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又要照顾两个未成年的妹妹，叶翠莲以为生了个儿子就高昂起脖子来整天跟女人们扎堆嚼舌根，掌心捧着瓜子啐出的瓜子皮噗、噗、噗眼神是不屑的。领弟整天忙得像个陀螺但叶翠莲看来领弟理所当然要家里家外的忙碌奔波。叶翠莲已经习惯了不给婴儿喂奶，娃一生下来就属于领弟的，让领弟当全职妈妈。麦苗和油菜籽分蘖时节领弟去除草间苗，叶翠莲把兜孩子的布兜缝好了，领弟背着贵生在地里除草间苗，隔壁地里的人们都调侃道，哟哟哟，领弟这丫头呀，一贯逆来顺受的，她妈把她当做奶妈或丫鬟使唤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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