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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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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

  “公子,公子爷!”

  小厮一路跑,慌张兴奋,几乎把书房的门一头撞开。故自书卷中差异回头。小厮自知失礼,一只伸进来的脚又赶忙索了回去,隔着门他神神秘秘地冲故低声道:“公子爷,咱们府进来了一位姑娘——后院,后院进来的!”

  故淡淡笑一声,只做没听见,重新埋下头去。

  小厮见提不起主子兴趣,急得跳脚:“爷,可不是普通的女子!那容貌……”

  “有什么稀奇。”故撇出一笑。“又是大爷二爷从哪里买来的‘绝色’吧,不必跟我说,我听也听厌了。”

  “不一样,这回可不一样!公子,您……”

  故终于别过头来瞪他,不耐烦尽数写在脸上。小厮舌头打结,一缩脖子退了出去。

  故叹口气,书卷扔在桌子上。历来,一听到“美女”二字他就万分疲惫,下人原是知道的,但大约受了老爷夫人的命,动不动就来给他添一回堵。

  故少爷的不近女色在附近已经闻了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甚至不少青衣小旦之类的角色还偷偷递过书信。故守着旁人谁也看不见的仙子,一副清名当得着实而又委屈。

  他老早就想,坐怀不乱有什么困难?那个柳下惠九成也是遇见过仙子的。如他,颠倒尘世的颜色日日在眼前这样盛开着,怀抱一个人间女子那又和怀揣木桩有什么分别?

  终于懂得,曾经沧海,是毕生幸运也是毕生寂寞。 

  胡思乱想中,门外喧杂起来,有丫鬟清亮的声音带着欣喜传至——“公子爷,老爷叫你去。”

  * * *

  “故儿,下月初八给你办事,你准备着。”

  厅前,何老爷刚刚接一批生意回来,到家还没坐稳便把故的婚期轻轻丢给了他。

  “父亲!”

  故震惊,要说什么,但是何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行了,都知道。是那个丫头,身份虽低了些,我们也勉强许了,你就先收了做妾吧。人给你接来了,不许再有什么说的,听见没有。”

  故定住,一时回不过神——父亲说什么,把谁接来了?他皱皱眉,刚要问,脑子里忽然一道闪电霹过——莫非,那副画像。

  这一念闪动,故周身血液立时凉了下来。难道说这些年,父亲责骂归责骂,但终究还是去找了?并且,并且……

  “收起你这嘴脸!”何老爷不悦。“为一个女人,你看看你!”

  “父亲,您……”故张口结舌。怎么会,他们把绿找到了,在人间把绿给找到了吗?那怎么可能!故蒙得说不出话来。

  “跟你画上一丝不差的,故儿,这回安心了吧?”何夫人端着冰糖燕窝粥送来给老爷,经过儿子身边,眼睛深深笑成一道弯:“人安置在南厢房了,我看过,品性还不错。”

  “不对。”故垂着头,脸色苍白下来。他理清了头绪渐渐有些明白,这不对。不管父亲接来的女子是谁,不可能是绿。那原就是一个搪塞而已!这世间难道还有第二个堪与绿媲美的人物吗?他们,他们怎么竟然就会真的找到了!

  “说什么?”老爷差异,原以为儿子会欣喜若狂,可这算是什么回应?

  “那不是同一个人,父亲。我……我去看看。”故说着,转身便走。他咬了牙,一句话先把退路封死。但他心里漫无边际地慌乱着,终究是按捺不住那一丁点卑微祈望。置于是什么,他不敢真的去想,只是走,拼命地走。

  “给我站着!”一声断呵,故定在门口打了个冷颤。老爷掷下碗盏站起来。寻找这样一个与画面上堪称一样的女子费了他何家多少手段,可这不肖子竟然没头没脑地否掉!老爷现在隐隐后悔自己的一贯纵容。他声音严冷下来,斩钉截铁:“婚前相见成什么体统?!你这样子哪里还有点大家公子的气度?这回绝不能再由着你性子胡闹。听好了,下月初八,之前给我踏实着!”

  * * *

  故木然推开自己房门时,绿正立在镂花窗下等他。夕阳透过窗棂洒落,绿的轮廓融化进去,明明灭灭中是一抹绝世的剪影。故稍稍恍惚,随后眼前亮起来,他向绿走来两步,顿住,神情忽而没落下去,一时委屈得无以复加。

  “绿,他们找了别人。”

  绿不解,一点疑惑轻轻扬在眉尖。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姑娘,就硬说和我画里的一样……他们还是要我成婚,绿。”故坐下,胸口起起伏伏。大喜临门,竟把他郁闷成这样。

  绿看见他脸色,迟疑片刻,终于轻声道:“这样不好吗,紫,从前还小,如今你该是成家的年纪了。”

  故心中一痛,目光渐渐烦躁起来,就赌气转向了别处。

  “你见过她吗?”绿试探着开导。

  “没有。”故不看她。

  “去见见人家,也许是真的相像。父亲不会骗你的。”

  “我画的是你,绿。”故的眼眸中似乎一道水痕瑟动。他转过脸来,挥去了焦躁气馁,安静得像以往任何一个他思念绿的时候。他的思念这样沉重,沉重到无可表达。他觉得这是不用说出来的,绿能够懂得,无法成全但是至少她能够懂得。因为,她是仙子。

  但是故恰恰错在了这里。

  绿叹口气,对他说:“那个女孩子人很好,你见一见就知道了。”

  故茫然抬起头来看她。

  “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品性难得,同你正般配。你们是有缘分的,紫。”

  愕然片刻,故缓慢地站起来。他微微摇晃,满脸不置信的神色凝视过去:“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这样清楚,绿?”

  “是我指引你父亲找到她的。”绿坦然点头。“你们能够幸福,我算过的。”

  故的眼睛里蓦然裂出一道伤痕。

  他咬住嘴唇,良久良久直到咸涩满口。绿还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了,世界怎么变得这样恍惚?绿伸手来扶他,神色中满是关切,他把那只手推开,狠狠地用尽了全力。绿受伤害的表情让他一下子痛得几乎死过去。怎么……能够这样。这一生最不想见到她难过的那个人,怎么能够是这样?

  “绿。”故艰难开口,声音空洞沙哑得连自己也不认识。“绿,我娶了别人,你是无所谓吗。”

  “我是替你高兴的。紫,只要你快乐,我……”绿急切起来,无措地回答。

  我怎么能够快乐。我心里面根本没有别人的余地你说我还怎么能够快乐。

  故把手抓在胸口,像是要用指头将那里狠狠挖开。他用力用到自己麻木。看不见的血汹涌飞溅,满眼都是自己狰狞的红色。他真的恨不得就这样把心捧在绿的面前,让她看一看,让她懂得那些自己永远也说不出来的爱恋。

  “为什么偏偏是你做媒呢,绿。”

  面对他的绝望,绿无所适从。玉的言语,那些阴云,空前沉重地聚拢过来。绿摇头,再一次,最后一次拼了命地将它们驱散。

  不。

  她挣扎着安慰自己:不会的。

  “紫,你是我的妹妹。”

  “……不是了。”

  故竟然笑了。支离破碎的笑容中他流下泪来。“我生下来的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了,绿。”

  绿的眼睛失神地瞪大,心在一瞬间,被掏得空空如也

  * * *

  云崖岸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绿伤了紫。她倾尽所有都要去保护的人,她在无形中把她伤害得这样透彻。并且现在,她无可奈何。

  很多事情不是没有前兆的,如今绿明了了。

  “玉。”

  “玉你怎么不骂我。”

  “玉,你说话。”

  绿一遍一遍叫着玉的名字,可他不再开口。云浪是一波波的嘲笑,在寂静中翻腾远去。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沉默,她终于哭出来。

  没有眼泪,依旧没有,但是她是真的伤心,痛得不知该如何排解。哽咽,抽泣,干燥得声嘶力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玉,你早就提醒过我了,你会说这么久了我不过是自欺欺人。我自私,我是虚伪的,玉,你为什么不说了?”

  “罢了啊,绿。”叹息过后,玉的声音是温柔的。其实绿知道,玉不忍心看着她难过,来这里哭泣,说到底只是寻找安慰而已。她知道的,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但是她太需要了。

  “他该原谅你。你不懂情这回事儿,我知道这不是装出来的。你没有虚伪,好吗。”玉仿佛十分疲惫了,他的声音苍白得没有力量。

  “可是她不原谅我了,她说她不再是我的妹妹,玉。”绿啜泣,清淡的身影瑟缩在云里,无辜而又无助。

  玉仿佛在挣扎。该如何回答她,他想了很久。终于玉淡淡的笑了笑,说,“不会的。他不是怪你。你啊,永远听不懂别人真正的意思。”

  绿低着头想了许久,渐渐止住难过。她向虚空中忐忑地望上一眼,喃喃地说:“对不起,没有听你的劝……我以后……”

  “那不可能。”玉把她打断,轻而沧桑地一笑。“你以后也还是不会听我的。不过这也没什么,早说过了,老天爷开的玩笑,谁也抵御不了。”

  玉的声音渐渐微弱,他似乎是痛楚的,绿终于惊觉。

  “玉,你怎么了?玉?”

  “我没什么。”玉的声音轻描淡写,薄薄地飘浮而出,而其间答案的狰狞却让绿骇然把口掩住。玉说,“刚才我想出来,所以笼子变小了。”

  无可想象,玉是以怎样一种方式在生存。可以把玉束缚到如此地步,绿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那个牢笼究竟是封锁了什么样的毒咒的。

  “不能勉强!你为什么,已经这么久了,若是能够出来……”绿住口,微微打颤。自知所谓安慰和劝说,在这样决绝沉重的禁锢面前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情。

  而玉淡然做答。

  玉说,“因为你在哭啊,傻瓜。”

  * * *

  人间

  故终究是成婚了,和那个据说与画面中一模一样的女子。

  纳妾小宴,三天流水席,远亲近朋乃至过路杂丁统统登门道喜。故在花烛夜喝得酩酊大醉,被三个下人抬着入了洞房。第二日辰时已过,他才终于醒来。

  头痛,脑袋里像有小锤子当当地敲,响声尖锐,没完没了。故把眼睛睁开,又只好眩晕得闭上。如此反复之后,他看到了满屋大红装点之下的一抹绿色。

  故缓缓撑起身子,呼吸急促,满目模糊中焦距对了又对。那绿色的背影安然立在桌前,静静对着墙壁上他着笔的那幅画卷。片刻之后,故颓然倒回床上。

  听到动静,人影转过身来。故用力掐自己的额头,忍着一跳一跳的疼痛用眼角看她。

  ……的确,那是个如画的女子。

  一袭流苏浮云小裳衬出她纤细的身段,眉目清秀,神态高贵,身姿凝住宛然就是他画卷中的模样。最要命的是,她那一身翩然的颜色。

  故把眼睛闭上。像画,但是她不像绿。这尘世间没有人可以与绿比拟。那幅画,故在心中无数遍地向自己冷笑:为什么偏偏取了绿在自己梦中的神色?那么温婉的绿,那么恬淡的笑,为什么只深深记住了她在梦中银河畔的那点清冷?面前的这个女子啊,她只有神色和梦里的绿如出一辙。

  可是让故在一遍遍的午夜梦回中痛撤心扉的,分明就是这附神色。

  “你叫什么。”

  故闭着眼睛,嗓子枯涩得几不成声。

  “翠岫。”

  女子回答。音如其人,清淡秀丽中波澜不兴。她回过头去再向画卷上的女子望了望,说,“昨天我看到这幅画了。对不起,我并不是她。”

  故把脸别过去,疲倦已极。

  “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吗。”翠岫竟自回到画前,微微痴迷地问。

  故牵动嘴角,却没能笑出来。良久,他用仿佛叹息的声音轻轻回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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