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公共契约之锁

18公共契约之锁

        《我星公民喜迎无暴力犯罪新时代》

        江湖上四处传颂贝枢湾之狼的爱情故事时，贝枢湾之狼本人对各路不靠谱的流言浑然不知，只野心勃勃地扩展着战后贝枢湾聚落区的兵马与地盘。

        江湖豪杰们一时被康二身上的花边新闻所迷惑，只晓得骚眉耷眼议论那有着倾国之姿的弓箭手，却没有注意到近日的贝枢湾之狼实力陡增，如虎添翼，开悟似地强大起来。

        别人都当他是春心萌动，人逢喜事精神爽。只有康羽展知道，是因为他脑中有一个足以掀翻这个世界的重型武器。

        ——越青。

        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集中战乱区尽可能多的资源和财富，向着解码百万吨黄金的巨额宝藏目标前进，清空奖金池，以自由人的身份走出幻色星。

        如果再有可能厘清那带着龙纹章的弓箭手身份，以更快方式接近运营公司的管理核心，则更有可能绕过主题世界的各项约束，保送出局。

        所有的希望，如今可全在越青身上。

        这个九十多岁高龄的老头子，虽只剩一个嘤嘤嗡嗡的声音在康羽展脑中不断聒噪讲话，书卷气也浓重得不合时宜；每当关键时刻，用场倒是十分关键。

        因其身为什么世龙号的逆子/盘古星的叛徒/世界网……运营公司……幻色星……诸如此类——康羽展已经有点记不住那一大串title——但是总而言之，智慧老人越青，拥有一个看似平平无奇、落在康羽展手上却威力无穷的重要法宝：

        主题世界运营公司内部版本的，幻色星全境管理地图。

        说到这个，康羽展到现在还在生气。

        一次康羽展在和贺黎讨论战前城市遗址勘察路径时，越青多管闲事地冒出来，纠正了一个细微的地标错误。

        康二狐疑，觉得越青也许只是凭记忆随口建议，没有放在心上。而后续的勘察行动证明，越青的说法确实正确。康羽展也随口闲聊，问他为什么知道，那智慧老人便理直气壮答了一句：

        地图上都有啊。

        然后，呼吸吐纳一般自然地，越青试着将自己记忆碎片中的管理地图，共享到贝枢湾之狼那疏于使用的个人终端里。

        支线与图层徐徐在康羽展脑内展开，以一种对他来说极不寻常的形态布满了他的整张视网膜。康羽展全身一震，整个人宕机一样呆立了十几秒，气得大叫：

        混蛋！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越青皱眉，理直气壮：只是过期了的往届管理地图，经历过重启后，大概没有什么用处……

        放屁。若不是智慧老人就在自己脑中，康二恨不得将越青拖出来暴打一顿。

        不是已经给你了吗？越青不服，兀自振振有词。

        康二又气又好笑，抹一把脸：唉算了，给我就好。

        地图分好几个图层，巨细靡遗地标注了战前所有城市建筑的街道和格局；叠加其上的战损版本中，又详细记录了绘制年份版本的隐藏物资储备数量。虽故事线定期会随着寻宝游戏奖金池的清空而重置，但物资装备点一般大差不差，星罗棋布地隐藏在断壁残垣中，供原始角色躯壳和进入主题世界的玩家们发掘。

        而野外的自然地貌图层几乎不受重置影响，甚至还标记有预置地雷等精确陷阱，详实地为康羽展指点着迷津。

        康羽展骂骂咧咧，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拿着地图大展鸿图。在内部资料的指导点拨下，贝枢湾之狼麾下的这一撮武装团体，最近的物资补给斩获颇丰，兵强马壮起来。

        自康羽展有记忆以来，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一直乱七八糟，战火不断。所有人只模模糊糊知道，故乡在好久以前，也曾有过一段岁月静好的“战前”文明时代。那时的人民安居乐业，街道干净整齐，医疗和教育体系完备，是个人人向往的黄金时代。

        然后几乎毫无预兆地，出于某些资源分配冲突方面的原因，整个世界陷入战争泥潭。

        多方混战轰轰烈烈持续了数年之后，以某一势力开发出新式武装舰“胜利之鹰”炸平全境为惨烈代价，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胜利之鹰”持有阵营迅速建立被高墙隔断的休战区，努力恢复生产，试图重现战前相对繁荣稳定的社会局面；而休战区之外，污染严重的破败战后遗址上，大大小小的武装力量各自为阵，分裂割据，野生动物般艰难地度日。康羽展麾下的贝枢湾，就是诸多武装割据下的势力阵营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缘起和发展都很缺乏社会学逻辑。所有空洞朦胧的设定，都是在为这个无政府状态的混乱世界强行背书而已。

        “休战区那道防卫森严的高墙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是运营公司的管理部。”康羽展默默注视着地图边缘的大片空白，晃神一瞬。

        人人向往的铁幕之后，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压阵休战区边境、你们平时望而生畏的那些「胜利之鹰」武装舰，都是与运营公司签约来驻守幻色星的安保力量。”

        越青跟着看了一眼，无情挑破。

        “有序点缀在战乱区内、所谓盟军外设的那些贸易点，就是给玩家提供的物资补给和流通铸币兑换点。那些穿着全套「防辐射护具」驻守贸易点的盟军外派部队机械兵，也都是运营公司的ai管理员；或是以纯意识形式附庸在机械兵脑机上，通过低廉票价进入幻色星的不露脸玩家，用帮忙维持秩序的方式兑换游戏时长。”

        没有资深玩家想靠近那个空中楼阁般的“休战区”，兵荒马乱的武装割据区和野兽出没的森林原野，才是他们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康羽展眉头一皱，震惊，甚至略感愤怒：老子们天天在刀口上舔血，脑袋别在枪杆上度日，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体验的？

        他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努力与拼搏，活下去的几乎唯一目的，就是让他麾下保护的这群战士、流民、智商堪忧的小屁孩、从土里刨虫子吃的邋遢鬼——摆脱这样操蛋的生存环境，重回那个传说中的“黄金时代”。

        而那竟是一个不曾存在过的时代，也是他们永远无法抵达的时代。

        康羽展想，世界网的公民们，脑子里大约是有点毛病。

        “——因为他们脑中都有「公共契约之锁」。”智慧老人便解释。

        永生社会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脑内植入个人终端，读取大脑意识，在义体置换时实现灵肉分离。个人终端紧贴人脑神经元，亦可以反过来作用于约束人的行为，世界网的公民们称之为「脑锁」。

        脑锁与公民的人格id捆绑，是每位合法公民的身份证明。在世界网社会体系中，脑锁中强制性输入了公民共同认可的法律法规，约束公民的违法行为，即大家默认的公共契约。

        而在私法领域，如果公民间达成某些平等共识，也可以协议签订，或者向公证机关提交申请，让公证方以更高效力的脑锁形式，将合同内容植入当事人脑机，最大程度避免出现相关违约行为；或即使当事人因不可抗力违约，也能尽快按照违约条款走完止损程序。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世界网是一个没有犯罪、也很难违背诺言的社会。脑锁直接作用于公民大脑，限制其产生违法企图，更不能指挥躯体去实施犯罪行为。”越青细声讲道，“拜脑锁所赐，世界网全星域中，已经很少出现暴力型犯罪；而经济等方面的智力犯罪，也随着法律的不断完善，逐渐呈下降趋势。”

        听上去简直就是个乌托邦啊。康羽展略带讥讽地评价。

        “这样的公共契约机制运行一段时间后，也出现了一些公民们的心理问题。”越青摇头，“说到底，脑机还是不能否认人类与生俱来的阴暗面。一个恶意没有出口的世界，反而滋生更多的问题。”

        ——于是就有了主题世界。康羽展无表情地得出结论。

        “于是就有了主题世界。”越青点头，“这是给世界网公民释放内心天性的地方。”

        因租赁期的角色躯壳并不具有被世界网法律体系认可的公民权，故而在这个世界里，大家脑中的公共契约之锁是被打开的。所有在文明世界中被脑锁严格限制的违法行为，在幻色星都不受约束，行事仅凭良心而已。

        幻色星地貌复杂，野兽出没，社会背景也被设置成兵荒马乱的武装割据局面，生死和背叛都在一念之间；这是外面那个世界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这种原始的刺激，吸引着大批世界网公民前来观光体验。

        “……而除了单纯的狩猎与多方混战，你也知道，主题世界会在故事线背后设定一个隐藏的寻宝任务，破解迷雾，取得奖金。”越青低声讲道，“抛开卸下脑锁的自由不谈，光是这种巨额奖金的存在，也会诱惑诸多玩家前来，使主题世界生意兴隆。公民们内心原始的阴暗面在这里得到发挥和满足，又可以平和温顺地回到真实世界中生活。”

        遥想当年越青与蓝雪父慈子孝，英雄舰长豪气干云，说他想不惜一切代价，打造一个完美的、没有犯罪的世界。

        他做到了。越青失神，不由发出一声轻笑——而幻色星就是那个代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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