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只见熙儿咚的一下跪下，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只听到砰砰砰的响声，鲜红黏腻的血从女子饱满的额头上如小蛇一般弯弯曲曲流下，一道顺着鬓角，一道划下脸颊，溅落在鹅黄的衣领上，就如同开出一朵鲜艳的小花。

　　熙儿一边磕头，一边哭道：“熙儿知道错了，夫人我错了，我不是人，熙儿对不起夫人……”

　　倪颜一时没反应过来，惊得后退了一步。

　　回过神来的薛卿月也急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拉住她!”她心中也满是疑惑，这又是唱哪一出，听见薛卿月喊，几个有力气的丫头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拉住了熙儿。

　　“好端端的发什么疯！”薛启明本来高兴，一下见了血，心中烦躁，跳起脚骂到。

　　熙儿瘫坐在地上，听见薛启明骂，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搭理薛启明，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现在来看，以前的念想不过是奢望，薛启明能有很多女人，而她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扔的弃子，同着媚人一起，在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只会死的更惨。

　　她惨笑道：“这些年来，是我走错了路，将夫人的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若有来生，以后结环衔草，报答夫人大恩。”血泪交杂，看起来触目惊心。

　　倪颜先是一愣，随即冷淡的说：“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夫人就当奴婢是疯了吧，奴婢看着夫人那道伤，想起以前，奴婢心里难过，不说不快，奴婢也管不住这张嘴，等奴婢说完，情愿即刻死在这里，也不后悔！”

　　倪颜听了，看见满脸血与泪的熙儿，心中虽然气愤难当，却又刷刷流下泪来，她无法抑制的回忆起往昔，多年前，她最喜欢的长姊因病去世，她心中难过，却无可奈何，她年纪又不大，又本自怯懦，遇事只敢藏在心里，又兼无人倾诉，后来也是因缘巧合遇上了熙儿，她见熙儿可怜，就带回家。

　　因为母亲严厉，在母亲面前她总是不敢多说话，她性子太柔弱，又腼腆，可熙儿不同，她总是对自己笑着，熙儿说的话她全乎都爱听，她对熙儿，是恩，是爱，也是恨。

　　熙儿继续哽咽道：“奴婢的名字也是夫人给的，说是熙，光也，又有福和吉祥之意，说愿我一生安康，奴婢……”

　　倪颜听了，只觉得脑中轰隆隆的，现在说来不都是讽刺吗，她愣半晌，打断熙儿说：“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熙儿推开丫鬟站起身，在屋子里大声说：“奴婢知道夫人难过，奴婢该死，但该死的不止我一个，还有”熙儿抬起头，冷光射向媚人，一字一顿：“你没有身孕，你怎么可能有孕呢！”

　　媚人急了：“你胡说什么，肚子是我的，我有没孩子，你怎么会知道！”这贱人好端端的发什么疯，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

　　熙儿冷笑：“你想说你的葵水已经有两月没来是不是，哼，你的信期本就来的不准，你当我不知道？”

　　“媚人，怎么回事？”薛启明冷脸质问，他别的都不关心，唯有这点他不能容忍。

　　媚人矮下身，断断续续的说：“公子，你要信我，是她胡说，是她嫉妒我……”

　　熙儿笑声更大：“你还死鸭子嘴硬，今天我就要扯了你这张狐狸面皮。”

　　熙儿跪下朝薛启明道：“公子，就算请卢大夫来看，也不会有真结果，媚人，卢先生往日收了你多少好处，你真当我不知!”直到此刻，熙儿都不能确定媚人是否有孕在身，但与媚人争斗多年，她自认是知道媚人心中那点盘算，便要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我……”媚人身子一软，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整话来。

　　这样的反应，这一下，任是谁也清楚了。

　　“贱人，你敢骗我!”只听啪的一声，媚人挨了一掌，跌倒在地上，媚人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的薛启明，后者却看向倪颜与薛卿月，薛卿月仍是笑，但在薛启明看来那就是满脸的讥讽，他自觉丢人，只想抽身离开，却被媚人抱住腿。

　　薛启明此刻心中暴躁无比，刷的抬起手冷声：“放开，若不然……”媚人怕打，只得怯怯松开手，随即哇的一声哀嚎起来，两眼冒火，一脸郁愤，对准熙儿，就要上来撕扯。

　　熙儿却冷笑一声，正面迎着她，并不闪躲，两相撞击，扭打到一起，薛启明怒了，这两个人，是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要惹来了娘，他是又要挨说，只得骂道：“还看，还由着她们乱不成，赶紧的，快把她们拉开！”

　　这端话音刚落，就听得那边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凄厉的哭嚎，那是媚人的声音，只见媚人娇嫩的脸上划下三道长短不一的血痕，但同样熙儿的头发也被狠狠扯下了一大撮，但她却好像不知痛一般，高扬着下巴。

　　“没用的废物，”熙儿狠狠地啐了一口，脸上是癫狂的快意，她手上养着的颀长又齐整的指甲还染着血的，让人看了心悸，离得近的丫头们不由都往后退了退。

　　这时呆着的几人方回过神来，薛启明急了：“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倪颜面色如旧，不知是惊吓还是镇静，她看着撕闹的两人没有说话，而薛卿月也立刻弯下身，捂着兰姐儿的眼睛，朝身旁的晴岚说：“赶紧带兰姐儿下去，给她喝点凝神的东西。”

　　媚人这张脸怕是要毁了，熙儿这丫头，她竟不知这女子这般决绝狠辣，好快的手，好狠的心，往常见她笑吟吟的，没想到下起手来这样凶狠，薛卿月心中叹道。

　　“你敢打我，我的脸，我的脸啊……”眼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脸被抓伤，媚人惊的语无伦次，一只手指着熙儿，一手捂着脸，血往下流，染红了她的手掌。

　　“解气，”熙儿拍拍手，哈哈哈哈的放声大笑道：“我打你？我打的就是你!你是什么金疙瘩，还打不得吗？”

　　媚人哭的凄惨，一时怒上心头，见了身旁的汝窑的美人觚，也不知是哪来的凄厉，端起来，连花带着瓶中的水就要往熙儿身上砸去。

　　那美人觚可是娘娘赏的，摔不得，丫鬟们见了，惊得狠命拦下了。

　　“哈哈哈，不过是几十两银子买来的奴才，什么东西都敢碰，要知道你还没那觚值钱呢。”熙儿叉开腿站着，两手叉着腰，尖声骂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以前兰姐儿的小奶狗子是被谁弄死的？你藏着的那几个小人是想咒哪一个呢？你这个蠢货干了多少昧良心的事，你当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说罢了，你屋子里的丫头，哪个没挨过你的打，你还敢叫屈，你要再上来试试姑奶奶我指甲利不利？”

　　“公子，你看看我的脸，你得替我做主啊，”媚人前后左右无处可去，只得哭诉。

　　往昔的美人变得又脏又丑，薛启明心中更加厌烦，一脚踢开她，心情坏到了极点，他骂道：“疯子，一群疯子，一个比一个烦人！”薛启明拍了拍衣服，就要往外走去。

　　“三妹，闹成这样，污了你的眼了，熙儿她……”倪颜皱眉，神情复杂。

　　薛卿月叹道：“不碍事，我也不是三岁孩童了，只是嫂嫂以后可得警醒，你的心太过善了，可你也知，人之欲从来没有满过。”

　　熙儿听了，正戳在她的心上，她泪水涟涟，哽咽不断：“夫人，奴婢背信弃义，本该不得好死，但鸟兽尚且偷生，我没胆去死，只求留我一条生路，奴愿绞了头发坐尼姑，一世青衣在佛前忏悔，替夫人和大姐儿祈福。”

　　薛卿月想起以往，知道倪颜与熙儿渊源颇深，故默不作声，只是心道：这人倒是半点不遮掩，而且一下子就除去了媚人。

　　血泪交杂，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儿变得和罗刹一般吓人，熙儿这一下着实触动了倪颜的心肠，她长叹一声：“我以前曾说过，拿你当亲妹子看，……后来的事也不提了。”

　　熙儿复又磕头朝薛启明说：“熙儿还有一句话要奉劝公子，女子之心深不可测，这后院如我这般不在少数，我与夫人相处多年，像夫人这般全心全意对待公子的人，怕是无二，望公子好自为之，失之，后悔不及。”

　　薛启明听着，脚一顿，并没有回身只说了句：“有劳夫人处置她们了，”说罢是一刻也不愿多呆，迅速走出去了。

　　倪颜虽见薛启明离开，却只是避开身，也没有让他，静立了片刻，这才说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一点消息也不许放出去，谁要敢声张出去，一个也跑不了，把她们分开关起来，今天大好的日子，不要坏了心情了。”

　　婆子丫鬟听了，齐齐称是，知道现在是麻烦时候，一点也不敢耽搁，迅速忙活起来。

　　“三妹，我们也走吧，”倪颜再看了熙儿一眼，后者重重朝她的磕了个头，眼中是千言万语，却再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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