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盖诺
盖诺
天还未亮，派洛城内就一片沸腾。男女老少欢呼雀跃，翘首以盼。臣群在理石铺彻的大道两侧排开阵仗为国王接风洗尘，号手们高亢的奏乐声响彻整个天际。声势浩荡的队伍于破晓时分进入城邦，盖诺昂然跨坐鞍背，在队伍前方神情肃穆，他的满头银丝在晨冷的空气中向后飘絮，连日来不停奔袭至使他的额头上徒增不少疲态。在他左右两侧的是两名高大的骑卫，他们的手中各自举着一面像征王室威仪的金色蛇旗，旗织高举过头，当他们经过城门时引来无数赞叹。在他们身后的队伍则有序地排成两列纵队，像两条蜿蜒曲折的巨蛇在地表蠕动。
女儿海伦策马置身其间，难掩心中不悦之情，她的贴身侍女梅娜虽然陪同在侧，但心思却放在别处。雷德学士则是骑在马背上笑眼眯眯地打量着派洛城中一切旧景和热情的人们，在他心里，这座百年老城就尤如他脖子上那串褪色的珊瑚一样古老，而人们此消彼涨的热情就好似亲人在召唤。
盖诺自城中下马，挥手示意号手们停止奏乐。他脱掉身上的蓝色袍子交给侍卫队长，然后下令让随军兵士在城中自行遣散。马夫们随后赶来牵走所有马匹，后勤卫兵们也忙着拖走军械物资。妻子戴琳站在不远处朝他们露出喜迎迎地笑脸，她的身边除了老仆人吉利外，还有两个年轻婢女。他朝戴琳的方向走过去时，妻子戴琳也迎了上来，他们亲昵拥抱，话叙久违。他将妻子戴琳拥入怀里，戴琳则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享受着久别后的重逢。
“派洛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妻子留意到自己的儿子没在军中，便询问起丈夫。
“我让他留在了黑城堡，派洛也到了该好好历练一番的时候了。”盖诺亲吻了妻子的额头，然后轻轻松开她。
“你不应该将派洛留在那个凶险的地方。”戴琳道，“你知道的，我会替你们每一个人牵肠挂肚。”
“我的好夫人呐！你大可不必再这样。”盖诺温柔地捏住妻子的手指，“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要知道这世上可没有什么能阻挡你夫君的铁骑，如今苏代尔已然府首称臣，天下再无战事。黑城堡不过是派洛历练的起点，他定会安然无恙。”
“好吧！但愿你的安排是对的。”妻子戴琳总是适时地做出妥协，她一直如此。语毕，她转过头瞧了瞧海伦，发现她神情抑郁，便充满关切地询问，“海伦，你没事吧？”
“母亲，我很好。”海伦道，但她的面色却并非如此。
“这孩子还在生我气呐！”盖诺道。
“我没有。”海伦回嘴。
“算啦！把我的令牌拿去吧！那个囚犯，你想什么时候去看他都行。”盖诺仰天长叹一口气，从腰里取出一枚刻有灵兽图案的令牌，“别做任何傻事，我希望在提审之日那个囚犯仍然还呆在监牢里。”
“梅娜。”他将令牌交到海伦手里时，不太放心地对女儿身边的侍女吩咐道：“替我看着她点，别让你的公主做傻事，出了事情，我拿你问罪。”
“陛下，我会看紧公主殿下的。”侍女梅娜战战兢兢地答复道。
这时候，一直等候在旁的国师鲁恩上前启奏：“陛下亲征数月，今日凯旋归来真是七郡幸事。”他道：“臣等已经吩附宫中御厨为陛下以及各位大人们准备好了早点，还请陛下稍事劳顿移步皇宫内堂。”
“鲁恩国师，如果方便的话，请让厨子把早点送到陛下的寝宫来。”妻子戴琳道，“国王长途跋涉，如今需要好好休息，至于其他诸位大人，且按他们自己的意愿办就好。”
国师恭敬地回道：“王后，那我这就让人转告厨子，陛下不方便出席。”
“有劳了，国师大人。”盖诺道，他边说边搂紧妻子戴琳的纤腰，与她一同前行返回寝宫。身后，老仆人和婢女们也跟了上来。
回到寝宫后，婢女在木屏风后面给他添满一池滚烫的热水，妻子戴琳退走婢女和老仆人后，亲自替他宽衣解带。他告诉妻子不必劳心，然而戴琳却笑称为他服务是莫大的荣幸。往日里，若非国会议程进行到很晚，他便很少来派洛城的这间寝宫居住，通常情况下，盖诺更喜欢和妻女一起住在海伦堡的寝宫。虽然海伦堡置身派洛城内一处边陲，两地间隔也只有不到半个时程的路途，但环境上的差距却相差甚远。派洛城皇宫时值夜半仍旧喧哗浮燥，而海伦堡则要显得清静许多。那里的布景和装点虽然简朴，但却有一种熟悉地气息。在这里，反而让他感觉到有些奢华过度，各种镀金的奇珍异兽摆设，以及墙壁上挂满一幅幅出自知名画师的佳作，还有色彩斑斓的宝石点缀在房间耀眼的地方。天杀的，他真想卖了整个皇宫，那样财政上的赤字至少不会让他那么头痛。
“戴琳，我的好妻子。告诉我，王宫里这阵子都还消停吧！”他半躺在水池里，伸出一只手揽住出她。
“还是那样呗！”妻子戴琳一边替他撮背一边告诉他，“粮晌、军备、科研没有哪一样不需要花钱，还有最近北部的干旱，南方少数地方又起了洪灾，据说皇室里调拨了不少银子支撑，你的财政大臣们都快发疯了，整天抱怨国库里的钱不够花。”
“他们不也挺过来了？”盖诺道，“勒紧裤腰带，日子就算坚难点，总归是要继续过的。”他轻浅地笑了笑，“不过，也难为了那几个老家伙，这国库的银两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盈余，竟然还让他们想出办法苦撑了这么久。”
“我的好夫君，你以为你的财政大臣们会把自己的腰包往外掏吗？”戴琳苦笑，“他们的脑袋瓜子可都精着呐！国库里没了银子，他们就把触手伸向了那些商人，并且是以王室的名义，最后还不是得由你来擦屁股。”
“这倒是不假，那些个老家伙也肯定会这么干，这是来钱最快的办法。”盖诺道：“王室总共欠下了多银子？”
“据我所知，光是从巨商沙白那里就借了五百万两，算上利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还只是其中一笔借款。”戴琳暗自叹了口气，“我真担心照这样下去，王室的基业迟早会被挥霍一空。”
“看来我们真要过些穷日子了。”盖诺道：“得尽快把欠债还清才行，王室不能失信于民，这点尤为重要。”
“我听说尹万大人正准备带头提案向国民增加税负，以用来偿还债务。其中好像涉及到农业、畜牧、冶金、渔业，还有商贸。国会上的老臣们也都有那层意思，如果国王没来得及表明态度，那么就会以国会的名义通过议案。”
“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盖诺道，“劳动者的成本提高，久而久之就会直接转嫁给七郡国民，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的王，我得提醒你一下，就算你身为七郡国王，恐怕有些事也由不得你。”戴琳道，“除非你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来填补债务上的缺口。”
“这个尹万真是大胆，还有那些老家伙，个个都胆大包天。”盖诺道，“他们除了能利用些棘手的事情要挟国王妥协外，还能有什么能耐。”
“这算不上要挟吧！财政大臣们总归是在为王室办事，我的王，你总不能因为这样就加罪于他们。”妻子戴琳停顿了一下，接着续道：“下个国会日，或许尹万大人就会向国会直接提议，他已经提前向我探了口风。”
“下个国会日是什么时候？”盖诺问。
“就在明日。”戴琳告诉他。
“算他们不走运。”盖诺道，“他们的国王正好回来了。”
“你不会是打算要在国会上行使国王的一票否决权吧？”妻子戴琳问。
“有何不可？”
“我担心那些老臣们会为此困扰，将来不再对王室尽忠竭立，他们会指责国王滥用权力。”妻子道，“国王行使权力过多，会让御前重臣变得有名无实，这可是你亲自在朝堂上说过的话。我的夫君，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上一个朝代是如何衰落的吗？”
“我当然清楚，帝王专权，臣子架空，因此上一个王朝才成了空壳，这正是我盖诺能够轻易取而代之的原因。”盖诺道：“戴琳呐！这些并不能一概而论，我这个做国王的只是要阻止对国民不好的提案，并不是要剥夺他们的权力。该死，你不会明白的，他们都不会明白的。算啦！就让这些烦心事留待明天处理吧！”盖诺接着轻叹道：“戴琳，把我的睡袍拿过来吧！这该死的热水澡我也泡够了。”
妻子戴琳自屏风上取下睡袍，替他穿上身，他们正打算踏入内室休息，门外便传来老仆人吉利的声音，“陛下，厨子送了些早点过来，您打算现在就用餐吗？”
“吉利，带他们进来吧！门没上栓。”妻子戴琳吩附道。
老仆人推开寝宫房门，引着厨子们来到内室，他们把餐点纷纷从提篮里取出来叠上餐桌。早点非常丰盛，即有肉食，也有点心，整整摆满一桌，有嫩滑爽口的芙蓉蛋，油炸猪肉条，蜜制溢香火腿，奶油乳鸽，清蒸鲫鱼，外加一碗燕窝汤和一碟南瓜饼，还有各种去皮鲜果，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厨子告退后，老仆人替他摆好碗筷，并恭敬地请他入坐。盖诺瞧了瞧那些食物，又打量了一番站在身旁的戴琳，接着他道：“恕我直言，这些都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吗？”
戴琳看着他露出笑意，“是我特意让御厨准备的，都是些陛下平时里喜爱的菜品。”
“这一顿得花多少钱？”盖诺道。
妻子戴琳听罢耸耸肩头，她从未细算过这类帐目，更不明白丈夫何出此言。
“吉利，你服侍王后也有这么些年头了，你可清楚，准备这样一顿早点要消耗国库多少银两吗？”
“陛下，大概二十两银子。”老仆人吉利答复道。
“嗯！就当你所说为实吧！”盖诺道，“但你们真的会认为我能有这么大的食量吗？”
“你是堂堂七郡国王，理该如此。”戴琳道。
“那又如何？难道国王就该铺张浪费？”盖诺震惊无比，此话竟出自妻子口中，“戴琳，如今国库负债高达近千万，而我们身为王室却自身不能检点，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啊！你身为后宫之母，不仅要母仪天下，更要肩负起一些责任，但凡吃穿用度都须节俭才行。”
老仆人听罢替王后觉得委屈，他开口替她申辩，“陛下，王后娘娘平日里别提有多节俭了，只因为今日是陛下的……”
戴琳打断他，“行了。吉利，别提啦！”她咽下这囗委屈。
“我即是王后，就理应做好一个榜样。”戴琳道：“国王要提倡节俭，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好啦！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盖诺道：“你丈夫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这提倡节俭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好歹也过了今日再说，何况厨子们都已经送来了，总不能就这样扔掉吧！依我看不如让吉利也入坐吧！就算是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要吃完这些食物也够呛的。”
当天，他吃过早点，便不再处理事务，戴琳陪他爬上床塌，他解开她的衣衫，亲吻她的胴体，一番翻云覆雨后，妻子看着他进入梦乡，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醒来。
“戴琳……”他睁开睡眼时发现妻子不在身旁，便轻唤道。
妻子没有回应他，另一个他熟悉地声音却突如其来，“陛下，您醒啦！”
“吉利，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突然惊觉，这老仆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记得自己可是抱着妻子的裸体入眠，然而……。盖诺不自觉地将手滑向自己的下体，还好！睡袍加身。他已经搞不清倒底是怎么回事儿了，但好在此刻他并非一丝不挂，不然可真是让下人看笑话了。
“王后呢？她去哪儿了？”隔了稍许，他询问道。
“王后一早便去了学城看望小王子殿下。”老仆人吉利告诉他，“她让我别吵醒您。”
“一早？现在是什么时候？”
“晨光初露啊！陛下。您可是睡了整整一天啰！”老仆人吉利道。
“该死，我睡得太久了，难怪会有些浑身无力。”盖诺翻身，有些吃力地想爬起来，老仆人吉利见了赶忙上前扶住他。
“扶我到那边去。”盖诺指着一扇微微透进亮光的窗户，“这屋子里有些闷。”
“老奴今晨很早便过来了，王后娘娘让我在这守着，看看陛下醒了会有什么需要。”吉利一边扶他到窗前一边说道。
来到窗边，盖诺正对着窗户尽情地伸了个懒腰，感觉一下子回复了不少活力，接着他拉开窗户，一股凉风瞬间扑面而来。此时，派洛城外的远景尽收眼底，太阳刚刚爬上山头，像初育的少女般羞涩，虽然能带来一股让人惬意的柔软，但那光线却像针尖一样刺目，令人不敢久窥。盖诺不自觉地举起手遮挡回避，他眯起眼，看见城楼下巡逻的卫队，还有零散过往的城中黎民，稍远的地方，他看见有几个朝臣正加紧步子通过国王大道往皇宫的方向赶过来，他认出他们，是国师鲁恩、御前大学士艾顿、军需总管卢布、还有以尹万为首的几位财政大臣。他突然想起今日的国会。
“吉利，把我的袍子拿过来吧！就在床塌边的柜子上面。”他转身对老仆人说：“我今天得赶去国会议事。”
老仆人立马去办，等他回来时，盖诺已经换好内衫。他从老仆人手里接下袍子披挂上身，然后进行了一番简单装漱，完了他告诉老仆人不用留下来继续伺候他了，让他去学城找王后。没等老仆人点头，他便径自离开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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